你知道的不少。林凡說。
開鋪子的要是連街上誰在查什麼都看不出來，那這鋪子早關門了。衛仲伸手把布袋的扎口重新系緊，繫繩的時候手指很穩，沒有抖，我今天來見吳滿囤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想當面跟他說清楚，這筆尾貨交完之後我跟那邊就斷了。後面他再找誰拿料、怎麼做，跟我沒有關係。
他說完這話，街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人同時往坊市口的方向看過去。吳滿囤從坊市東邊的巷口走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步子不快。吳滿囤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短打，腰間繫了一條寬布帶，走路的姿態跟之前林凡見他的時候一樣，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他身後那個人穿著灰白色的袍子，身形偏瘦，走在吳滿囤左後方大約半步的位置。
衛仲看到吳滿囤身後那個人的時候，原本平穩擱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收了一下。林凡留意到了這個動作。吳滿囤走到槐樹底下，在矮桌前停下來，先看了一眼衛仲腳邊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坐在衛仲對面的林凡。他臉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衛老闆。吳滿囤說，來早了。
不早。衛仲說，正好。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簡短得近乎生硬。吳滿囤身後那個穿灰白袍子的人退開兩步，站在了一旁，低著頭看地上的螞蟻，一副不參與的樣子。但林凡注意到那個人的視線時不時地從螞蟻身上抬起來，掃過衛仲、掃過矮桌、掃過自己，每一下都落在人臉和手的位置上，不落東西。
衛仲把布袋提起來，放在矮桌中間。最後一筆，四十八斤細條錠。以後不做了，你那邊另找渠道吧。
吳滿囤的目光落在布袋上，過了幾息才伸手去解繩釦。他沒有把袋子完全開啟，只拉開一條縫往裡看了看，又伸手進去摸了兩根銅條攥在手裡試了試分量和質感。試完之後他把銅條放回去，把袋口重新掩好，抬頭看了衛仲一眼。
四十八斤的尾貨，成色還行。吳滿囤說，後面為什麼不做了？
錢家漲了三成價，我吃不住。衛仲說，你們那邊要是願意按新價走，我可以繼續供。但按新價走你們那個量攤下來比你們從別處拿貨還貴，所以我估摸著你們也不會繼續找我。
吳滿囤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矮桌前，兩隻手垂在身側，腳底下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林凡看到他右手小指的指節在身後輕輕彈了一下，像是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那一彈之後，吳滿囤的表情稍微動了一點，嘴角往兩邊分別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表情落在林凡眼裡，跟老頭描述的一樣，讓人不太舒服。
四十八斤我收了。吳滿囤說，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擱在桌上，按老價走，斤兩清。後面的事後面再說，衛老闆要是改了主意還能來找我。
衛仲站起來，把錢袋收進袖子裡，朝吳滿囤點了一下頭，又朝林凡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沿著坊市的街道往西走了。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靛藍色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很快就拐進了一條巷子看不見了。
吳滿囤沒有立刻走。他把布袋拎起來挎在肩上，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那個灰白袍子的人。那人這才抬起頭來，目光從螞蟻身上移開，落到林凡臉上。那是一張三十來歲的臉，顴骨高，眼窩深，眉心有一道豎紋，像是常年皺眉凝出來的。他看著林凡，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你是學舍的林凡？他說，你查沈渡的薦書查到我頭上了。
這句話不是問句。林凡坐在凳子上沒起身，抬頭看著這個人，腦子裡把吳滿囤鋪子裡見過的所有面孔過了一遍，沒有這張臉。這人不是鋪子裡的。
你是南陽來的。林凡說。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跟吳滿囤剛才那個表情幾乎一樣。我姓周，單名一個遠的字。南陽那邊的東西經我手進，經我手出。沈渡的薦書是我讓衛仲寫的，也是我讓吳滿囤燒的。你查薦書查到衛仲，查到吳滿囤，查到我這兒來，查得差不多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走到矮桌前，俯身下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跟林凡面對面。離近了能看清他眉心那道豎紋很深，像刀刻的。我勸你一句。你教你的書，別的事不要管。沈渡在青牛山是安全的，東西到了我手上我不會讓人動他。你學舍裡那個小姑娘被人盯上的事跟我也沒關係，有人藉著這條線在做別的事，水比你看到的分叉要多。
他說完直起身，朝吳滿囤擺了一下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朝坊市東邊走去。灰白袍子的背影在日頭底下晃了一下就融進了人群裡，吳滿囤肩上挎著那隻布袋跟在後面，像一條隨行的影子。槐樹底下只剩下林凡和老頭的矮桌，桌面上那張畫了弧線的紙還在，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回去。老頭伸手把紙按平了，看了一眼那道弧線末端的缺口，又看了一眼林凡。林凡坐在那裡沒動，把周遠說的那幾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碾了三遍，“水比能看到的分叉要多。學舍裡那個小姑娘被人盯上的事跟我也沒關係。有人藉著這條線在做別的事……”
林凡把桌上的筆收起來放回筆架上，起身往學舍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拐了個彎，沒走大路，從巷子裡繞到學舍後牆外面那片荊棘叢的位置。他撥開幾根枯藤，蹲下來看了看那塊鬆動的石頭，石頭還壓在原位上，但邊緣的泥土有新翻過的痕跡，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開啟過一次暗道，又合上了。他沒有動那塊石頭，站起來退了兩步，站在柴房後窗那個角度重新看過去，從這個位置能看到石頭周圍的整片地面。地面的苔蘚上有一串新的腳印從石頭那裡一直延伸到荊棘叢外面，腳印不大，步幅緊湊，腳尖的方向正對著下山的路。那串腳印不屬於沈渡，沈渡的腳印比這大一圈。
林凡站在荊棘叢邊上，日頭從頭頂照下來，把他面前那一小片地面的細節照得一清二楚。腳印沿著下山方向走的，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踩得不深，像是走的人對這條路很熟，腳下不用試探。他順著腳印的方向往外追了十幾步，腳印在下山那條小徑的岔路口被行人的腳步蓋過去了，再分辨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