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仲表面說退出,實際上透過廢渣回煉繼續供銅料;吳滿囤把料做成弧形匣蓋,每半月交給赤面膛口音的取件人;這些匣蓋運到南陽右衛營。而周遠是右衛營退籍書吏,他查吳滿囤查了三個月,說明右衛營內部有人對這批貨的流向起了疑心。但這仍然解釋不了銅片和瓷片上那個弧線標記。標記是餘三透過某種方式傳出去的,但餘三今天早晨才看到林凡畫了那個標記,當天白天標記就出現在銅片上塞進了他的窗戶。餘三從槐樹底下收攤回東街,寫了信放在桌上就走,中間來不及去另一個地方刻銅片再塞窗臺。銅片是別人刻的,另一個人也看到了那個標記,而且知道餘三坐在林凡對面看著他畫的。
那個人是誰,林凡站在廢窯的灰燼和瓦礫之間,把銅片上那道粗糙的刻痕又回憶了一遍。刻痕淺且不均勻,用鈍刀隨手劃出來的,像是臨時起意,不像是提前準備的。那個人在上午看到了餘三桌面上的標記,在中午之前就把銅片刻好塞進了他的窗戶,時間掐得那麼緊,說明那個人就在槐樹附近,離得很近。
槐樹底下那天上午,除了餘三和林凡之外,還出現過的人有吳滿囤的夥計、雜貨鋪門口剝毛豆的女人、衛仲、吳滿囤、周遠,以及街上無數來來往往的行人。但其中能看到桌面上那張紙而且有餘三座位視角的,只有坐在餘三對面那一邊的人。餘三的矮桌擺在槐樹底下靠南的一側,桌面正對坊市街道。能同時看到街面動靜和桌面標記的視角,在餘三正對面的那條巷子裡。
林凡從廢窯原路退回荊棘叢洞口,鑽出來把石頭重新蓋好。此時,天已經暗下來了,山腳的燈火在遠處零零星星地亮起來。他回到學舍的時候堂屋裡空無一人,學員們已經散了。他穿過走廊走到自己屋門口,推門前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屋裡的動靜。屋裡沒有人聲,也沒有衣料摩擦的響動。他推開門走進去,點起桌上的油燈,燈亮的一瞬間他看到了窗臺上又多了東西。這是一隻粗陶碗,碗底壓著一張紙條。碗裡盛著小半碗清水,水底沉著幾粒細砂,砂粒在燈光底下微微反著暗紅色的光。紙條上的字比上一回寫得更潦草了,像是趕時間:今天下午有一個人從學舍正門進來,在後院水井邊上站了片刻,然後從側門出去了。那人右手中指第二指節有厚繭,走路左腳微微拖地。明日巳時,青牛山山神廟。
林凡把紙條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把碗端起來對著燈光轉了轉。碗底的砂粒沉得很穩,暗紅色的光澤在清水裡顯得很沉,不像普通的河沙,更像是某種礦石碎屑被水淘洗過之後剩下的重顆粒。他把水倒掉,砂粒留在碗底,用手指捻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點極細的紅色粉末。青牛山礦洞出來的廢渣就是這個顏色。
他把粗陶碗擱在桌角,沒有急著睡。窗臺上的銅片他早就收進了袖裡,這會兒又取出來,藉著燈光把那道粗糙的弧線刻痕又看了一遍。刻痕起筆重收筆輕,左淺右深,說明刻的人右手持刀,刀從左往右拉。弧線的弧度跟餘三紙上畫的那個不一樣,餘三畫得圓潤,這個更扁,接近半個橢圓。刻的人沒照著描,憑記憶隨手劃的。記憶裡的形狀跟原圖有偏差,說明他只看了一眼。但只一眼就能記住形狀並且刻出來,手的控制力是有底子的。右手中指第二指節有厚繭,那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刻刀的位置。走路左腳微微拖地,要麼是舊傷,要麼是常年久坐導致一側腿腳血脈不暢。從學舍正門進來,在後院水井邊上站了片刻,從側門出去,說明他對學舍的佈局很熟,知道正門進來穿過前堂繞到後院水井是最不引人注意的路線,也知道側門出去之後直接通向山腳那條小路。
林凡把銅片收起來,吹了燈和衣躺下。腦子裡還在過那條線,但睏意上來了,他合上眼。
第二天早晨他醒得比平時早,天剛矇矇亮。他起身洗了把臉,把粗陶碗和紙條收進袖裡,又把那幾片碎瓷片和銅片一起帶了,出了學舍往山腳方向走。青牛山山神廟在鎮北的山腰上,從前山腳那條土路上去大約走半個時辰。路兩側的樹密了起來,越往上走越安靜,偶爾有鳥從頭頂的枝葉間飛過,抖落幾片枯葉。路面上鋪著一層乾透的碎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山神廟不大,一間石砌的小殿,殿門虛掩著。門前的石階上落滿了枯葉,看不出近期有人踩過的痕跡。林凡在門外站了片刻,伸手推了一下殿門,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殿內很暗,正中的石供臺上空空蕩蕩,神像早就沒了,只剩一個石座。殿角堆著幾捆乾柴,像是有人偶爾來歇腳時留下的。他走進去環顧了一圈,殿內沒有人。供臺後面的牆壁上有一扇小窗,窗欞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小片,露出下面的木色。他走過去湊近看了一下,蹭掉的灰邊緣還新鮮的,像是今天早晨剛被蹭掉的。
林凡站在小窗前向外望。窗外是山後坡,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灌木叢中隱約可見一條窄窄的土徑,順著山勢向下蜿蜒。土徑的盡頭在山坳處被一片竹林遮住了,看不清通往哪裡。他正看著,聽到身後殿門外傳來腳步聲。腳步聲不重,但從左腳落地到右腳落地之間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每一步都如此。他在窗邊沒有動,等著門被推開。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褲腿扎進布鞋裡,腰間別著一根短煙桿。年紀在四十上下,臉膛曬得黑紅,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寬闊的額頭。他進門之後看了一眼林凡,沒有驚訝也沒有寒暄,走到供臺邊上把那幾捆乾柴挪開,露出地面上一塊木板。他把木板掀起來,下面是一個淺坑,坑裡放著一個小布包。他把布包取出來遞給林凡。林凡接過來解開,裡面包著三樣東西:一塊手掌大小的銅板,表面被打磨得鋥亮,正面刻著一幅簡略的地形圖,標著青牛山礦區、鎮北坊市、南陽右衛營三個地點,三條線把它們連在一起;一塊發黃的舊紙,紙上抄著一份名錄,上面一共有十二個名字,名字後面標著日期和數字,最近的日期是五天前;第三樣東西是一片薄瓷,形狀和尺寸跟林凡袖裡那幾片瓷片完全一致,但上面沒有弧線標記,只刻了一個字: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