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開口了,聲音低而平,像是怕聲音在石殿裡撞出迴響。餘三走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你看完就明白。
林凡把布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看過,把銅板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刻字。他把地形圖上的三條線重新在心裡描了一遍:青牛山礦洞出來廢渣到廢窯,廢窯到吳滿囤後院暗窖,暗窖到南陽右衛營。但這條線上有兩個節點沒有被標明:一個是廢窯到暗窖之間的通道出口,另一個是右衛營內部的接收點。名錄上的十二個名字他一個也不認識,但名字後面的日期和數字形成了一種規律,就是每隔十五天,名單上會有三個名字被劃掉,換上三個新名字。最近一次換人的日期是五天前,也就是說下次換人要在十天之後。
林凡把名錄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發現被劃掉的名字後面標註的數字都是,新換上的名字後面標註的數字都是。他問灰衣人:標註的數字是什麼意思?
灰衣人靠在供臺邊上,把煙桿從腰間抽出來叼在嘴裡沒點。餘三說數字是進出的次數。標的是已經走過兩趟的人,標的是隻走了一趟。每隔半月換掉一批走過兩趟的,換上新的走第一趟的。他算過,這條線上的人從第一次到第二次之間隔四十五天,正好是廢窯裡積滿一批廢渣的時間。
林凡把名錄摺好收進袖裡,跟粗紙放在一起。他指了指銅板上的三條線:中間這條路標的是一條線,但餘三的信裡寫的是兩條,廢渣到吳滿囤是一條,吳滿囤做成匣蓋交出去是另一條。中間隔著吳滿囤的手藝。他在中間做了什麼,為什麼要把外殼和鎖釦合頁分開走?
灰衣人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菸嘴。餘三說吳滿囤做外殼用的是衛仲的料,但鎖釦和合頁用的是另一條來源的料,不是衛仲供的。錢家除了供衛仲銅料,自己也做銅器銷往別處。吳滿囤從錢家買鎖釦和合頁,用衛仲的料做外殼,把兩樣東西拼成一件成品交出去。外殼是衛仲的料,裡面的配件是錢家的。這樣查出來只查得到外殼的來路,配件那條線被藏住了。
林凡腦子裡那根線忽然通了。外殼是衛仲的料,鎖釦合頁是錢家的貨,兩條線在吳滿囤手裡拼成一件完整的弧形匣蓋交出去。右衛營收到的是成品,但拆開來查的話,外殼和配件的來路不一樣,互相查不到對方。這就是周遠說的有人藉著這條線在做別的事,水比你看到的分叉要多的意思,分叉不是說的路線分叉,是材料來源分叉。一條料進,兩條料出,中間拼在一起,誰也追不到全貌。
林凡把銅板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發現銅板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繞著銅板走了一圈。他把銅板湊近視窗的光線,細看那道劃痕,不是偶然的磨損,是人為刻上去的,沿著邊緣均勻地走了一圈。他把銅板放平,讓光從側面打過來,看到劃痕裡嵌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他用指甲颳了一下,暗紅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上,跟碗底砂粒留下的顏色一樣。銅板是青牛山的礦石銅打出來的。這道邊緣劃痕是礦洞裡原始銅料自帶的一層皮殼,沒有被打磨乾淨,只在邊緣留了一圈。這圈暗紅色的劃痕,跟餘三在桌上畫的弧線、銅片上的刻痕、瓷片上的標記,是同一種東西,青牛山礦洞裡的銅礦脈,從礦石裡剝離之後經過不同工序流到不同人手裡,但材質本身是同一個來源。
灰衣人站在一旁看著他琢磨,沒有出聲。過了半晌他把煙桿重新叼回嘴裡,含糊地說:餘三還留了一句話,讓我在你把這些東西看完之後再告訴你。他說:看標記和看料子要看是不是同一回事。弧線是礦脈的走向,青牛山銅礦的原始礦脈是彎的,進了熔爐才變直。那些在爐子外面的東西,身上還帶著彎的痕跡。
林凡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弧線是礦脈的走向,進了熔爐才變直。餘三的意思是,那些沒有經過熔爐重鑄的銅料,還保留著原始礦脈的彎曲形態,比方說銅片上那道弧線刻痕,不是誰刻上去的標記,是那塊銅片本身的材質形態。他用手指摩挲銅片上那道粗糙的弧線,指尖能感覺到微微的凹陷,但如果是原始礦脈的紋理,按理說應該是凸起的,不會向下凹。
他把銅片重新湊近視窗光線,從側面看那道弧線的截面。刻痕的底部有一層極薄的亮色,跟銅片表面暗沉的氧化層不一樣,是新鮮露出的銅色。這道刻痕是最近才被劃上去的,不超過兩天,刻痕底部的銅面還沒有開始氧化。餘三那句話跟這塊銅片不匹配。餘三說的是身上還帶著彎的痕跡,是銅料本身的形態,但這塊銅片上的弧線是工具刻出來的。
灰衣人看到他把銅片翻來覆去地看,又說了一句:餘三說彎的痕跡不只在料子上,也在人身上。那條礦脈彎了那麼多年,走那條路的人也彎了。
林凡把銅片收好,問灰衣人:你什麼時候見到餘三的?
昨天傍晚。灰衣人把煙桿從嘴裡抽出來,在供臺邊沿磕了磕灰,他來山神廟找我,把這包東西留下,說了剛才那幾句話,就走了。走的方向是往後山那條土徑下去的。我問他去哪兒,他說去找一條更彎的路。
後山那條土徑通到山坳處的竹林,竹林再往下走是南陽方向的路。餘三沒有往鎮子裡回,他直接往南陽方向走了。也就是說他在桌上留信讓林凡去看的時間是昨天早晨到中午之間,留了信之後他沒有立刻走,等到傍晚才在山神廟出現,把布包交給灰衣人,然後才真正離開。那中間的幾個時辰他還在鎮上,林凡翻他屋子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但他當時並沒有走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