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握著那枚銅錢在井臺邊站了許久。風從院牆外吹過來,碗裡的水起了一層細紋,又慢慢平下去。兩個字清清楚楚,周遠去了,他去了鐵場。那麼,周遠是什麼時候來的井臺邊放這碗水和這枚銅錢的?算來,應該是林凡出門去老柳樹那段時間裡,周遠翻牆進來過……
林凡把銅錢翻回正面看,跟口袋裡那枚鐵絲穿著的對了一下。正面年號也都磨得幾乎看不見,但邊緣的鑄造紋路有細微差別。口袋裡那枚邊緣有一圈鏨痕,井臺這枚邊緣光滑,沒有被人動過。他把兩枚銅錢疊在一起對著光看,大小一樣,但重量不同。口袋裡那枚要重一些,因為裡面嵌了鐵芯;井臺這枚輕得多,是普通的銅錢。
林凡掂了掂那枚輕的銅錢,在掌心轉了一圈,在方孔邊緣摸到一處細微的毛刺,像是用銼刀稍微修過邊。他把銅錢對著光側過來看,方孔的內壁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筆畫細若髮絲,要眯著眼才能辨認出半個字。這個字的起筆方式跟碗底刻字的風格一致,周遠在這枚普通銅錢的方孔內壁也刻了一個小小的標記,不起眼,不仔細看就會被忽略過去。他拿出口袋裡那枚鐵芯銅錢來看方孔內壁,四壁光滑,什麼也沒有。周遠在兩枚銅錢上用了兩種不同的方式留資訊,一枚在背面刻字,一枚在內壁刻字。
他把兩枚銅錢都收好,把那碗清水端回屋裡,倒進櫃子裡那隻正在泡粉團的碗裡。兩碗水並作一碗,水位升了一截,碗底的粉團被水流衝得散開了一些,又有幾粒蠟粒脫落出來浮在水底。他把所有蠟粒撈出來放在白布上,現有的加上新脫落的,一共四十七粒。他把它們按照大小、顏色深淺分了三堆,然後用小刀一粒一粒地剖。剖到第十五粒的時候,他找到了他要的東西。一粒比綠豆略大的蠟粒,蠟殼偏薄,顏色比其他的更深,接近墨色,他剖開之後裡面是一小片銀灰色的薄片,比指甲蓋還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件器物表面撬下來的。他把薄片放在白布上,用竹籤壓平了仔細看,薄片的表面有極細的紋路,是鑄造時留下的範線,縱橫交錯,形成一個規則的網格。網格的間距非常均勻,只有頭髮絲那麼寬,用手摸上去幾乎沒有起伏,不像是手工刻的。他見過這種網格紋路。南陽城鐵匠鋪子的大作坊裡有一臺舊水車帶動的磨盤,磨盤表面因為長期運轉被磨出了這種均勻的細紋。那是機器長時間往復運動之後留下的痕跡。薄片是從某件運轉過的鐵器表面刮下來的塗層。鐵芯銅殼的匣蓋內壁如果有活動部件長期摩擦,就會磨出這種細密的網格紋。蠟粒裡裹的這種薄片不止這一片,他又剖了七八粒,陸續找出五六片類似的銀灰色薄片,大小不一,顏色深淺也略有差別。他按照顏色深淺把它們排成一排,發現顏色從深到淺有一個漸變,最深的那片接近黑灰色,最淺的那片幾乎是亮銀色,像是一個完整的磨損週期:新的塗層是亮銀色,磨久了之後逐漸變暗,到最後變成黑灰色脫落。
林凡拿著最淺那片在指間捻了一下,指尖沾上一層極細的銀粉。銀粉有金屬光澤,他湊在燈下看,粉粒細得幾乎看不出顆粒感。他把指尖放在鼻尖聞了一下,沒有味道。他又拿最深那片捻了一下,指尖沾上的是暗灰色的粉末,聞起來有一絲淡淡的鐵腥氣。銀粉和鐵粉混在一起,就是他在碗水裡看到的那些絲狀物和暗紅色粉團的來源。銀粉是新磨出來的,鐵粉是老鏽脫落。他把所有剖出來的薄片收在一起,用白布包好,放進口袋。剩下的蠟粒他暫時不剖了,留一些在手裡以後可能需要比對。
林凡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把輿圖摘下來鋪在桌上。他的手指從南陽城開始,沿著官道往北,經過鎮北坊市,越過右衛營,再從右衛營往北過泥河上游,翻過那道低矮山樑,到達輿圖上沒有標地名的野地。野地再往北,輿圖邊緣被劃掉的那行字曾經寫著鐵場界,北行六十里,遇柳則止。他把老柳樹的位置在輿圖上標了一下,鎮北三里外,還在坊市範圍內,不是鐵場真正的邊界。遇柳則止指的是六十里外那棵老柳樹,不是鎮北這棵。他把十三根銅皮條從麻布袋裡倒出來,攤在輿圖上。每根銅皮條的長度不一樣,長的有大拇指那麼長,短的只有半截。他把它們按照長短順序重新排列,發現長短跟凸點的密集程度有一定的對應關係,就是凸點越密集的,銅皮條越長。他把最長的那根放在輿圖上,從鎮北老柳樹的位置開始,沿著官道往北比劃。銅皮條的末端落在野地中心偏北的位置,再往前一截就到了輿圖邊緣被劃掉那行字的地方。最短的那根只夠從鎮北老柳樹到右衛營那麼遠。
林凡忽然明白了,每根銅皮條的長度對應著一個人走的路程。走第三趟的人有的走了遠路,有的走了近路,並不是所有人都到了同一個地方。最長的那根銅皮條上的人走到了輿圖邊緣,也就是說他走完了六十里,到達了真正的鐵場。最短的那根上的人只走到了右衛營北邊就停了,可能在那個位置發生了什麼事。他把銅皮條一根根按長度排在輿圖上,最短的三根只到右衛營附近,中間六根越過泥河上游到達山樑南側,剩餘四根翻過山樑進入那片野地,其中最長的那一根到達了輿圖邊緣,也就是鐵場界標的位置。十三個人,四個不同的停點。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完第三趟,有的人在半路上就停下了。
林凡盯著輿圖上那四個停點看了很久。右衛營北邊、泥河上游南岸、山樑南側、鐵場界標。這四個位置連起來是一條線,但每個位置都有人停下來不走,停下來的人遇到了什麼?被攔住了?還是自己選擇不走了?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比昨晚輕,踩得也慢,像一個不急著靠近的人。他轉頭從窗戶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門口站著一個人,身形矮壯,穿一件靛藍色粗布短衫,手裡拎著一隻竹籃子,像是來送東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