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這枚銅錢看了又看,心裡有了一個模糊的猜測:這枚銅錢本身也是一件鐵芯銅殼的器物,工藝跟吳滿囤做的弧形匣蓋一樣,但尺寸更小。吳滿囤做的是手掌大小的匣蓋,銅錢只有銅錢大小,用的是同一種工藝的不同規格。如果吳滿囤做的匣蓋是用來裝東西的,那這枚銅錢就是用來傳遞資訊的,鐵芯在內部,外層銅殼刻字鏨痕,入水之後鐵鏽粉從鏨痕裡滲出來,起指路的作用。周遠從井沿下面取走的那枚銅錢,跟他手裡這枚,可能是一對。兩枚銅錢用同樣的工藝做成,裡面嵌著同一批鐵芯料子,彼此之間的鐵鏽化學成分相同,入水後的導流指向可能對應著對方的位置。
林凡站起來把銅錢收好,推開屋門。天色已經大亮,院子裡麻雀在井臺邊上跳來跳去。他看了一眼井臺邊的泥地,昨晚周遠蹲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雙清晰的鞋印,鞋底紋路是橫條紋的,後跟處磨損嚴重,走路的姿勢偏向外八字。他蹲下去把鞋印的樣子記在心裡,然後站起來出了學舍,往鎮北方向走。
林凡走到鎮北三里外的那棵老柳樹附近的時候,天光已經完全亮了。柳樹長在官道旁邊的土坡上,樹冠極大,枝條垂下來遮了一小片陰涼。樹下沒有人。他站在官道邊上看了一會兒,土坡上和柳樹底下都有腳印,不止一個人的,來來回回踩了很多趟,新印疊舊印,分不清最近的那趟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他走到柳樹下,樹幹有一人合抱那麼粗,朝南的那面樹皮被人削掉了一塊,露出淺色的木質,削麵平整,像是用快刀切出來的。木質上刻了一個字,刻痕新鮮,木茬還沒有乾透發灰,是這兩天新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字的筆畫。刻法跟周遠不一樣,周遠的字利落均勻,這個字走刀更深,收筆時帶一個向內的回勾,刻字的人習慣在落筆末端加一道回鋒。他仔細端詳那個回勾,想起了什麼事。泥河渡口船底那隻油布匣子的封蠟上,也有一道類似的回勾,蠟面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留下一個弧形凹痕,凹痕末端微微上翹,跟這個回勾的方向一致。他當時以為是指紋自然形成的痕跡,現在看來,那是人為留下的標記。泥河渡口船底的油布匣子也不是餘三單獨安排的,有人在封蠟上做了記號,跟老柳樹樹幹上的字是同一個人的習慣。
他把樹幹上的字看了最後一遍,轉身準備走。轉身的一瞬間,餘光掃到官道對面一棵矮槐樹的枝條上掛著一小片布頭,灰白色的,被風吹得翻卷。他走過去取下來,是一截衣角撕裂下來的布片,布料粗厚,像是粗棉布褂子上的。布片邊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幹了之後發黑,他湊到鼻尖聞了一下,是血。
血跡在布片上畫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劃傷之後順手按在傷口上的。布片掛在他視線高度的位置,被人有意撕下來掛在樹枝上,給他的。他握著那片布在官道邊站了一會兒,往南邊看了一眼,來路沒有人。往北邊看了一眼,官道蜿蜒出去,消失在遠處一個低矮的山口後面。去鐵場的路在那個山口後面。
林凡把布片摺好收進口袋,轉過身,沿著官道往回走。走過老柳樹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片被削掉樹皮的木質上。那個字下方的木質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橫著拉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木面上抹了一道。劃痕很新,比他剛才看到的字刻痕還新,他摸樹幹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在那道劃痕上比了一下,劃痕的長度正好是一根食指的寬度。有人在他來之前站在這裡,用手指在字下面抹了一道,抹完之後才離開的。
那道抹痕的方向朝下,指向樹根。他蹲下來看柳樹根部,靠近地面的一側有一小片土被翻動過,像是剛被人用腳撥拉過的。他用手把浮土撥開,土面下埋著一樣東西,露出一個角。他捏住那個角往外一提,是個粗麻布的小袋子,巴掌大小,系口處用一根草繩扎著。他解開草繩,裡面裝著一小把搓成細條的銅皮,跟他在錢家鋪子後面撿到的那種合頁碎片的材質一樣。銅皮條被打磨成扁平的帶狀,大約十來根,卷在一起,每根上面都壓著一串細密的凸點,像是某種記數的符號。
林凡數了數,一共十三根銅皮條。十三,跟名錄上被劃掉的人數一樣。第三趟往北走的那些人,每人一根銅皮條,埋在這棵老柳樹下面。
他蹲在樹根邊上,把十三根銅皮條在掌心裡攤開,一根一根看過去。每根上面的凸點排列不同,有的三五個,有的十幾個,像是每個人留下的標記。他翻到最後一根,那根上面的凸點排列密集,排成一串弧形,弧度的走向跟那枚銅錢方孔四角的導流線方向一致。這根銅皮條上的人,跟那枚銅錢有關。
林凡把十三根銅皮條裝回麻布袋,繫好草繩,揣進懷裡。站起來再看了一眼那個字和樹根底下的坑,把翻出來的土重新撥回去踩平。做完這些,他沿著官道快步走回學舍。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十三根銅皮條埋在柳樹下,是誰埋的?如果是走第三趟的人埋的,他們已經去了鐵場,回不來了。如果是別人埋的,那這個人知道這十三個人每人有一根銅皮條,也知道埋在這裡不會被人發現,除了這個人自己。
林凡推開學舍院門進去的時候,看到院子裡的井臺邊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粗陶碗,跟他櫃子裡那隻一模一樣,碗口朝上放在井臺正中央,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底沉著一樣東西。他走過去低頭看,水底沉著一枚銅錢,跟他口袋裡那枚一樣大,但表面沒有鏨痕,也沒有穿鐵絲,就那樣安靜地躺在碗底,方孔朝上,正對著天光。他伸手把銅錢從碗裡撈出來擦乾翻到背面,背面刻著兩個字,字跡是周遠的,乾淨利落,力道均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