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從樹影裡走出來，走到周遠剛才蹲過的那塊青石頭邊上。石頭表面有一小攤水漬，還沒幹透，旁邊落著一小塊碎蠟，墨綠色的，跟他碗裡和井沿裡的一模一樣。他撿起來捏了捏，蠟粒還軟，剛才被周遠握在手裡攥過，體溫還沒散盡。這塊蠟粒是周遠從泥河裡取出來的東西上脫落下來的，他取到了，看了一眼，又把東西丟回了河裡。
林凡蹲在青石頭上，看著平靜下來的河面。水底下沉著一件周遠剛丟回去的東西，那件東西跟鐵場有關，跟銅錢信物有關，跟北邊要的東西也有關。周遠把它從河裡撈出來看了看，然後決定不要了，又扔了回去。
林凡把手裡那塊碎蠟收進口袋，站起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河面。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件沉在水底的東西他看不見，但他知道周遠扔的位置，在水面波紋中心偏左大約三尺。他記下了那個方位，然後快步回了學舍。
天亮之前還能睡一會兒，但他知道自己大概睡不著了。蠟粒、骨針、銀絲、信物、鐵場、老柳樹、周遠丟回河裡的東西，這些線頭在他腦子裡繞來繞去，理不順也放不下。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伸手進口袋摸了摸那根鐵絲穿著的銅錢，還在。他把銅錢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兩個字，目光落在字最後一筆那道延伸出去的劃痕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張讓他別倒水的紙條上，字跡又粗又急，墨漬連在一起，跟銅錢背面的鏨刻手法有點像。都是匆忙中寫下的，筆畫粗糙，沒有修飾。那張紙條和這枚銅錢，可能是同一個人留下的。這個人知道碗裡的水不能倒，知道鐵場的人會來，也知道周遠會去替他見人。這個人的資訊比餘三早一步，比周遠全一步。
林凡在黑暗中默默想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窗外風吹過枯藤，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牆外走動。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沿著圍牆慢慢移過去，漸漸遠了，分不清是風還是腳步。
林凡合了一會兒眼，沒有睡著。窗外的天從墨黑變成深灰，再變成青灰，他睜開眼的時候屋裡的輪廓已經能看清了。
他起身洗了把冷水臉，把碗從櫃子裡端出來看。粉團又化了一層，水底的蠟粒多出來十來粒，沉在碗底散成一片，粗粗數過去，總共已經有三十來粒了。昨晚沒剖完的那六粒還沒動，他拿竹籤把它們撥到一起，跟新化出來的分開堆放。新化出來的個頭更小一些，蠟殼也薄，像還沒來得及裹結實就被丟進粉團裡了。
林凡剖了兩粒新的。一粒裹著一小片乾枯的樹皮，紋路細密，背面有一道刻痕，像是半個字。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只能辨認出左側一個豎筆，可能是，可能是，也可能是另一個字的半邊。另一粒裹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指甲蘸了一點放在舌尖嚐了一下，又苦又澀，帶著一股礦物的腥氣。他把粉末倒在白布上包好，跟其他東西擱在一處。
櫃子裡那隻陶碗他暫時不能動，水裡的東西還沒全部露出來。他從櫃子裡拿出兩隻空碗來，一隻盛了井水，一隻盛了茶湯，分別放在桌子和窗臺上，然後從口袋掏出鐵絲穿著的銅錢，把銅錢的邊緣伸進水碗裡。銅錢入水的一剎那，他沒有看到什麼明顯的變化，但把銅錢取出來擦乾，邊緣那圈細鏨痕裡嵌著的水珠沒有滑落，薄薄一層附著在鏨痕的凹槽裡，像是那圈鏨痕特意做成了導流槽的樣子。他又把銅錢浸進茶湯裡再取出來，茶湯顏色深，看得更清楚：鏨痕的凹槽裡有細小的氣泡沿著槽線慢慢往外滲，從銅錢邊緣往中心方向遊走，最後匯聚在錢幣中央那個方孔的角上。那圈鏨痕透進了錢幣表層的氧化膜，水或者液體能順著鏨痕滲進去，從銅錢內部帶走什麼東西。
林凡用小刀在銅錢方孔的一個角上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層極薄的銅鏽，底下露出一小截深色芯子。銅錢不是純銅的，外層是銅殼，內裡嵌著一根細鐵芯。這枚銅錢是鐵芯銅殼做的，跟吳滿囤後院暗窖裡拼出來的弧形匣蓋用的是同一種工藝。外層銅殼包著鐵芯，鐵芯貫通錢幣的方孔四角，如果液體順著鏨痕滲進去接觸到鐵芯，鐵鏽的微粒就會被帶出來，沿著鏨痕的導流槽往外滲。銅錢邊緣的鏨痕做成了一圈，入水之後鐵鏽微粒在鏨痕裡流動，形成氣泡一樣的痕跡，指向方孔角上某個特定的位置。
他把銅錢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方孔四個角的磨損程度不一樣。左上角磨損最嚴重，邊緣圓鈍，像是經常被人捏著那個角捻動。他把銅錢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按左上角那個位置捻了一下，手指上立刻沾上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粉末，跟碗裡的暗紅砂粒顏色一樣。這枚銅錢被人反覆捻過同一個角，那個角的鐵芯露出來的部分最多，鏽粉脫落在手指上，又沾到別的地方去了。暗紅砂粒的原料，有一部分是從銅錢內部刮下來的鐵鏽粉，混著礦渣粉末捏成的。暗紅砂粒在碗裡化開的時候露出蠟粒，蠟粒裹著各種東西，而鐵鏽粉混在砂粒裡，泡在水裡慢慢析出。
鐵鏽粉，蠟粒，骨針，銀絲，藥丸，這些東西在碗水裡泡了兩天，水裡的絲狀物是銀絲斷掉的纖維，水底的暗紅粉團是鐵鏽粉和礦渣裹著蠟粒。水面上那層薄灰其實是鐵鏽粉沉澱之後浮上來的極細的微粒。如果把這些東西全部收集起來，泡在水裡的成分能還原出一個完整的，鐵鏽粉、銀絲、蠟殼裡的東西，這三樣本來就是一體的。一件鐵芯銅殼的器物，表面附著鐵鏽粉，內部用銀絲捆紮或纏繞著什麼，蠟層封在外側保護。有人把這件器物拆碎了，把蠟粒、銀絲、鐵鏽粉分別處置，用暗紅砂粒混在一起放進碗裡泡著。碗裡泡著的應該是一整件東西的碎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