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枚銅錢被人鏨刻了兩個字作為明面資訊，暗面的指向資訊埋在字最後一筆的那道劃痕裡。刻字的人知道他會被兩個字吸引，會反覆看這兩個字，看著看著就會發現那道延伸出去的劃痕。劃痕指的方向是碗的位置，碗裡的東西，水裡的東西。他起身把碗從櫃子裡端了出來，揭開白布。水面又落了一層薄灰，他撥開浮灰，拿竹籤輕輕攪了攪碗底的粉團，又多化出來幾粒蠟粒。他數了數，總共已經有十四五粒露出來了，沉在水底的粉團還剩大約一半。照這個速度，到明天中午就能全部化開。
他把已經化開的蠟粒一粒一粒挑出來放在白布上，一共十四粒。大小不一，大的有綠豆大小，小的只有芝麻大。他拿竹籤撥了一下其中最大的一粒，蠟殼薄薄的，能看到裡面裹著一個深色的芯。他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蠟殼，沒有掐破，但蠟質偏軟，跟泥河渡口船底那種油布匣子的封蠟硬度不一樣。那種封蠟硬而脆，這種蠟軟而韌，像是摻了蜂蠟。
林凡取出小刀，挑了一粒最大的蠟粒，刀尖沿著蠟殼的表面輕輕劃了一道。蠟殼裂開一條縫，他用指甲順著裂縫掰開，裡面裹著的東西掉出來落在白布上。是一粒深褐色的藥丸，比米粒大一圈，表面粗糙，有植物碎末的紋理。他把藥丸湊到燈下看，能辨認出細碎的葉片和褐色的顆粒狀物，像是某種草藥焙乾之後碾碎再團成的。氣味很淡，幾乎聞不出什麼，只有一點點泥土似的澀味。
林凡又剖了一粒稍小的蠟粒，裡面裹著一小塊銀灰色的金屬屑，極薄，像是從某種器物表面刮下來的塗層。再剖一粒，裡面裹著一粒暗紅色的砂，跟外面裹著它的粉團顏色一樣，但質地更硬，是真正的礦砂，不是礦渣粉末捏成的。十四粒蠟粒剖了八粒，裹著的內容各不相同：藥丸、金屬屑、礦砂、一小截枯根、幾粒細沙、一小片乾透的膠質薄膜、一粒黑色的小石籽，還有一粒裡面裹著一小團棉花，棉花裡包著什麼東西，他還沒展開。
林凡小心翼翼地把那團棉花挑出來放在紙上，用竹籤一點點挑開棉絮。棉花已經乾透發黃，裹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棉絮最裡面包著一粒比芝麻還小的東西，黑褐色，硬邦邦的。他用竹籤撥到燈下細看，是一枚極細的骨針，比縫衣針還短，一頭磨尖，一頭有一個小孔，孔裡穿著半截斷掉的絲線，銀白色，跟他從碗水裡挑出來的那種絲線一模一樣。骨針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暗紅色附著物，像血跡乾透了之後的顏色。
林凡拿著骨針看了好一會兒。骨針、銀絲、藥丸、金屬屑、礦砂、枯根、膠膜、石籽。八樣東西放在一起毫無關聯，像是被人隨意裹進蠟粒裡混在粉團中的，但他想起了餘三說過的一句話，餘三在廢窯裡跟老頭交代事情的時候說漏了一嘴，北邊要的東西不是殼子，是殼子裡裝過的東西。當時他沒明白，殼子是銅鐵合鑄的空匣，裝過什麼東西？現在他隱約有了一點方向，這些蠟粒裡的東西，就是從那些銅鐵合鑄的弧形匣蓋內部刮下來的殘餘物。
匣蓋只有手掌大小，如果裡面裝過藥丸、金屬屑、礦砂、骨針這些東西，那匣蓋就不是單獨的部件，而是某種工具的一部分。一個可以開合的小匣子，裡面分隔放置不同的物件，合上之後外面用銅鐵外殼保護。鐵芯銅殼做成的外殼只是容器，裡面裝的東西才是真正被運往北邊的貨物。右衛營每隔十五天取走兩件成品，走第三趟往北運的，是裝了東西的匣子，不是空殼。
林凡把八粒剖開的蠟粒和剩下的六粒未剖的分開放好，把那張白布疊起來藏進櫃子裡。碗裡還剩一半粉團沒化開，明天全化開之後還能出至少十幾粒蠟粒，蠟粒裡裹的東西可能各不相同，也可能有些重複的。等他拿到全部蠟粒裡的東西，說不定能拼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他吹熄油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耳朵聽著院子裡的動靜。靜了很久，什麼也沒有。他起身把門拉開一條縫，月光照進來，院子裡空空蕩蕩的，井臺邊的水漬已經幹了大半。他關上門，在門背後靠了一會兒，正要回床邊坐下，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悶響，不重，像是重物落進水裡。聲音從鎮北方向來，隔著好幾條街傳過來的，模模糊糊的，但他能分辨出不是普通的水桶入井的聲音，更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從高處丟進了泥河裡。聲音沉悶，落水之後有片刻的寂靜，然後水花合攏的聲音隱約可聞。
他推門出去，翻過學舍後牆，沿著荊棘叢小徑往鎮北方向跑。夜風灌進領口，他一路跑到鎮北坊市邊緣，在通往泥河渡口的那條土路上停了一下，側耳聽了片刻。遠處那片暗色的河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水面上有一圈波紋正在慢慢散開，波紋中心的位置比周圍亮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浮上來翻了個身。他盯著那片水面看了好一會兒，波紋漸漸平了，水面恢復平靜。他把視線從河面移開，掃了一眼岸邊，靠近水邊那塊青石頭上蹲著一個人影，背對著他，低著頭在看水面。那人影的輪廓瘦長，穿著深灰色短褂，跟剛才在院子裡翻牆出去的那個身形一樣。周遠沒有走，他下水取了東西，又在河邊蹲著。
林凡沒有出聲，也沒有靠近，只站在土路邊的樹影裡看著。周遠蹲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忽然站了起來，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往河中心的方向用力一擲，一道弧線劃過月光，落入水中又發出了一聲悶響，跟剛才他聽到的那一聲一樣。周遠把懷裡的東西丟回了河裡，丟完之後他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順著河岸往西北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完成了什麼事情之後離開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