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這幾天哪都沒去。大清早起來，先把漁網從雜物間搬出來，一條一條檢查，破洞補好，網線換新。林更新蹲在旁邊幫忙理線，手指靈活地在網眼間穿梭，把打結的地方一一解開。劉二狗在院子裡修起網機的備用電機，螺絲刀擰得飛起，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擰。張猛在清洗活魚艙的濾網，濾網上糊著一層魚鱗和黏液，他用刷子使勁刷，刷得手上全是口子，但一聲不吭。
四個人各忙各的，院子裡鋪滿了漁具，連下腳的地方都難找。奶奶從廚房端了一壺茶出來，放在石桌上，又回去做飯了。林汐抱著螃蟹蹲在臺階上，螃蟹今天沒戴圍兜，趴在她懷裡打瞌睡，偶爾睜開眼睛看一眼院子裡忙碌的幾個人，又閉上了。
林海把補好的網疊好，碼在牆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腰咔咔響了兩聲。“海哥，大後天幾點出發？”劉二狗頭也沒抬。“凌晨三點。趁潮水，早點到遠海。”林海接過林更新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從嗓子一直涼到胃裡。他腦子裡只有兩件事——大後天準時出海，再跑一趟遠海，多賺一筆；攢夠錢，儘快給汐汐買藥，把她的命保住。別人說什麼、想什麼，他不在乎。
鎮上逢集，路口人多。賣魚的、賣菜的、賣衣服的，攤位一家挨一家，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漁民蹲在路邊的樹蔭下，手裡夾著煙，唾沫橫飛，越說越起勁。
“你們聽說沒？林海前幾天一趟遠海，三天四夜，淨賺十幾萬！”
“我的天，這是什麼神仙運氣？咱們幹一年都不一定有這個數。”
“不光自己賺得多，手下三個兄弟，個個都分到好幾萬。林更新、劉二狗、張猛，現在全村裡都誇林海大氣，跟著他幹有前途。”
“聽說他還要再出海，下次去更遠的深海，還要賺更多！這孩子，是真起來了。”
“可不是嘛，半年前還在碼頭上賣青蟹，一天賺幾十塊。現在呢？人家開大船，捕大魚，賺大錢。這叫什麼？這叫翻身。”
“翻身？這哪是翻身，這是飛起來了。咱們這些老傢伙，打了一輩子魚，都沒他半年的成就。”
“你們說他那個妹妹，得白血病的那個，是不是快好了？”
“聽說還在治，要不少錢呢。林海這麼拼命，就是為了給他妹妹攢醫藥費。”
“這孩子，重情重義。他爸媽走得早，就剩下奶奶和妹妹，他不拼誰拼？”
“哎呀，別說了別說了，越說越羨慕。我家那個小子，跟他一般大，天天窩在家裡打遊戲，啥也不幹。人比人，氣死人。”
這些話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全落到了旁邊一個人的耳朵裡。劉愷威本來在鎮上閒逛，想買點日用品，結果一聽這話，腳步瞬間停住，臉色當場黑下來。他手裡的冰紅茶瓶子捏得變了形，塑膠嘎吱嘎吱響，旁邊的路人看了他一眼，他趕緊鬆了鬆手，但眼神里的陰狠藏不住。
他站在樹蔭外面，太陽曬在他身上，後背的襯衫溼了一塊，但他沒挪窩。耳朵豎著，聽著那些漁民你一言我一語。林海、汐海號、十五萬、紅斑、章紅魚、飛魚、三天四夜、還要出海、更遠的海域、賺更多的錢。這些詞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裡，扎進他的腦子裡，扎進他的心裡。
憑什麼？憑什麼以前那個沒爹沒媽、窮得叮噹響、被他隨便欺負的林海，現在翻身發財？憑什麼他一趟海，頂自己幹好幾年？憑什麼他受人尊敬，兄弟圍著轉，家裡日子越過越好？憑什麼自己累死累活，賺不到幾個錢，還要看著他風光？
劉愷威想起高中時候，林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桌上擺著一本翻爛了的課本。蘇婉清坐在林海前面，總是回頭跟他說話，兩個人有說有笑。他坐在第二排，握著筆，手指關節發白。那時候他就想，憑什麼？憑什麼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能讓蘇婉清對他笑？憑什麼老師總誇他成績好？憑什麼他什麼都不爭，卻什麼都有？
現在也是。憑什麼林海能買到那麼好的船？憑什麼他能搞到那麼好的魚？憑什麼他能賺那麼多錢？憑什麼蘇婉清看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憑什麼？他不服。他恨。
嫉妒像毒藥一樣往他心裡鑽，越鑽越深。以前他就看不起林海，處處排擠，處處找茬。後來林海退學、退婚、趕海、買船、暴富，他心裡早就酸得不行。現在聽說林海還要再出海，還要賺更多錢，馬上就能徹底站起來，甚至以後買更大的船、當大老闆。劉愷威心裡徹底扭曲了。不能讓他起來！絕對不能！
他蹲在路邊，點了一根菸，手在抖。深吸一口，煙嗆進肺裡，咳嗽了兩聲，又深吸一口。他想起同學聚會上，林海穿著那件深藍色夾克，端著茶杯，坐在那裡，不卑不亢。凱悅酒店的周總親自給他敬酒，說“海雞腳、馬鮫魚、東星斑，都是您供的貨”。那些同學看林海的眼神變了，王磊、張志遠，都變了。蘇婉清坐在沙發上，茶杯端在嘴邊，沒有喝，也沒有放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臉色變了。
那天回去以後，他一晚上沒睡著。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林海站在凱悅酒店門口、手裡拿著支票的照片。他恨。恨自己當年沒把林海踩死，恨自己現在不如他，恨所有人都在誇他。舉報那次，他以為漁政會把林海的船扣了，結果林海屁事沒有，還成了海釣大賽的冠軍。他更恨了。
現在，林海還要出海，還要賺錢，還要更風光。劉愷威把菸頭狠狠踩滅，眼神陰冷。他腦子裡轉得飛快，一個陰毒的計劃迅速成形——要安全，要陰毒，要查不到自己頭上。他蹲在路邊，手指在地上畫來畫去，把計劃的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第一，今晚天黑之後，偷偷溜去碼頭。趁沒人注意，把林海漁船發動機的小零件悄悄弄壞。不用大動干戈，只要把燃油濾清器的密封圈擰鬆一點，或者把輸油管的卡箍擰鬆，外表看不出來，一開船就出故障。發動機點不著火，或者開到一半熄火，船就廢在半路。
第二，悄悄把漁網的關鍵繩索割斷幾根。不用全割，全割太明顯。割幾根受力最大的，出海起網的時候，網一受力，直接崩斷。魚全跑了，網也廢了，一趟白跑。
第三，再暗地裡找人往漁政那邊匿名舉報，說林海船隻證件沒更新，違規準備提前出海。不用實名，打個電話就行。漁政接到舉報，肯定會來查。不管查沒查實，林海的船至少要被扣住檢查幾天。大後天出海的計劃，泡湯。
三面下手，層層卡住。到時候，船要麼壞在碼頭，要麼被漁政直接扣住檢查，要麼出海了網崩了白跑一趟。不管哪一條，林海這一次，絕對出不了海！
劉愷威越想越得意，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你林海能打、能幹、有兄弟又怎麼樣？我在背後給你下黑手，你防都防不住！你等著！你不是想賺錢救妹妹嗎？我就讓你眼睜睜看著，乾著急，一分錢都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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