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海風呼嘯著掠過整片碼頭。漆黑的海面翻著暗浪，一波推著一波，拍打在岸邊的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岸邊漁船一排排緊緊挨著，隨著潮水輕輕晃動，纜繩被拉緊又鬆開，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像老人在嘆氣。
村裡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入睡。窗子黑著，門關著，連狗都不叫了。只有碼頭邊上幾盞老舊路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燈泡上糊著灰塵和飛蟲的屍體，光線照不了多遠，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在地上晃來晃去。四下裡靜得只剩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一下一下，像這片海的呼吸。
誰也想不到，這麼深的夜裡，有人鬼鬼祟祟摸向停靠漁船的岸邊，滿心都是害人的歹意。
來人正是劉愷威。
他特意等到後半夜。兩點剛過，月亮被雲遮住了，碼頭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確認村裡沒人走動，確認碼頭巡邏人員正好輪崗換班的空檔，才裹緊外套，低著頭貼著牆根快步走過來。腳步很輕，輕得像貓，但心跳很重，重得像擂鼓。他一邊走一邊反覆環顧四周，生怕撞見村裡人。路燈下他的影子忽長忽短，像一條扭曲的黑蛇。
走到林海那艘嶄新漁船旁邊，劉愷威停下腳步。他抬頭看著船頭那三個字——“汐海號”——嘴角慢慢翹起來，冷笑了一聲。憑運氣賺大錢？憑本事風光？馬上就讓你所有打算全部落空！他早就在心裡盤算好了陰毒法子，不動聲色、不留痕跡，外人根本查不出破綻。不用砸船、不用毀大件，只動幾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就能讓林海徹底出不了海。
劉愷威躡手躡腳翻上船板。腳踩在甲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趕緊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沒人，只有海浪聲。他繼續往發動機艙摸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發出半點動靜。
第一處，發動機。他蹲在發動機旁邊，從口袋裡摸出提前備好的小鐵片，這是他從鎮上五金店買的，兩塊錢一個，薄薄的，很不起眼。他把它塞進氣門銜接的縫隙裡，塞得很深，外表看不出來。又把兩根細小的油管輕輕擰鬆半圈，卡箍沒動，只是擰鬆了螺紋。外表看著完好無損，只要一發動機器，油壓上來，油管就會滲油，用不了多久必然直接熄火拋錨，根本撐不到深海海域。
第二處，漁網。他摸去堆放漁網的角落，網疊得整整齊齊，碼在塑膠筐裡。他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巧鋒利的美工刀，刀刃在路燈的微光下閃了一下。他蹲下來，對著幾張主漁網的承重筋繩，暗暗割開大半截。不割斷，只割大半截，繩子看著還連著，只要出海一撒網、受力拉扯，立馬全部斷裂。到時候別說捕魚，連基本作業都做不了，一趟出海只能空手而歸。他割了三根，又割了兩根，割完了，把美工刀收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三處，冷藏艙卡扣。他繞到船舷外側，伸手鬆動了兩處固定冷藏艙的卡扣。卡扣是金屬的，擰鬆了，但沒擰下來，看著還是扣著的，但只要船一搖晃，卡扣就會脫落，冷藏艙的門就會開啟，冷氣跑光，冰融化，魚獲全壞。他嘴角勾起陰冷的笑。
三件壞事做完，神不知鬼不覺。就算事後查驗，也只會當成裝置自然老化、意外故障，誰都懷疑不到他頭上來。劉愷威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洋洋地低聲嘀咕：“林海，你不是風光嗎？你不是要出海賺錢救妹妹嗎？這下我看你怎麼辦。船壞，網破，冷藏艙也廢了，漁政再來查你，我看你這一趟怎麼出！”
說完，他轉身就想溜之大吉。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林海早就留了後手。自從上次隱隱察覺到村裡有人眼紅自己發財，加上要趕著出海攢錢給妹妹治病，林海心裡不敢有半點馬虎。他心裡清楚，海上的風浪他扛得住，岸上的人心他防不住。所以當晚就安排好了值守——今晚是林更新夜裡守船，人就在不遠處的礁石棚裡坐著，全程盯著碼頭動靜。
林更新晚上沒睡。他裹著外套，蹲在礁石棚的陰影裡，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眼睛盯著汐海號的方向，從晚上九點盯到凌晨一點，又從凌晨一點盯到兩點。煙抽了半包，腳蹲麻了，換了個姿勢繼續蹲。眼睛酸了，揉了揉，繼續盯。
兩點十分，他看到一個人影從巷子口閃出來，貼著牆根往碼頭方向走。那人穿著深色衣服，低著頭，走得很快，鬼鬼祟祟。林更新立馬掐滅菸頭，身體往陰影裡縮了縮，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人影。人影上了汐海號，在甲板上蹲下來，摸了很久。林更新看不清他在幹什麼，但他知道——深更半夜偷偷上別人的船，肯定不是好事。他壓低腳步快速衝了過去，鞋踩在沙地上，沙沙沙，聲音很輕，但很快。
那人影還在船上蹲著，沒發現他。
林更新衝到船邊，一把翻上甲板，一聲冷喝劃破深夜寂靜：“誰在船上鬼鬼祟祟幹什麼！”
劉愷威嚇得渾身一哆嗦，心臟猛地一沉，回頭一看，林更新那張黝黑的臉就在他面前，眼神凌厲得像刀。他瞬間臉色慘白，渾身發涼，腳底抹油就想跑。他往船舷邊衝，想跳下去，林更新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狠狠把人拽了回來，死死按在船板上。劉愷威的臉貼著冰涼的甲板，掙扎了幾下，掙不開。林更新的手像鐵鉗一樣，掐著他的後頸，他動不了。
“跑什麼？心裡沒鬼你跑什麼？”林更新眼神凌厲，語氣冰冷。
劉愷威慌得不行，強裝鎮定狡辯：“我、我路過看看船，隨便走走而已，你憑什麼抓我？這是你的船嗎？這是林海的船，你又不是船主，你管得著嗎？”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嘴上還在硬撐。
就在這時，聽到動靜的林海，也帶著劉二狗、張猛快步趕了過來。林海晚上心裡記掛著漁船物資，放心不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眼就是發動機、漁網、製冷艙，一樣一樣在腦子裡過。他索性不睡了，穿好衣服，剛打算過來巡查，遠遠就聽見了林更新的喊聲，一路快步趕來，鞋都沒繫緊，跑起來啪嗒啪嗒響。劉二狗和張猛也被驚醒了，披著外套跟在後頭。
林海登上甲板，目光冷冷掃過狼狽不堪的劉愷威。他蹲下來，檢查發動機艙，手指摸到氣門縫隙裡的小鐵片，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油管，螺紋鬆了半圈。他又走到漁網堆放處，用手扯了一下承重筋繩，繩子斷了大半截，只連著幾根細絲。他站起來，走到船舷外側，摸了摸冷藏艙的卡扣，鬆了，一碰就掉。他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明白了。
發動機、漁網、冷藏艙，三處要害全動了。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不是生手，是提前踩過點的。
林海把手裡的小鐵片舉起來，對著路燈的光，讓劉愷威看清楚。“路過看船？深更半夜不睡覺，偷偷跑我船上動發動機、割漁網、松卡扣，你當我們都是傻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劉愷威耳朵裡。
劉二狗脾氣火爆，當場就擼起袖子，指著劉愷威的鼻子怒罵：“原來是你這個小人眼紅！背地裡下黑手，你還要不要臉？海哥好心帶我們賺錢，你反倒背後捅刀子？”他氣得臉通紅，青筋暴起，往前衝了兩步，被林海伸手攔住。
張猛也攥緊拳頭，眼神死死盯著劉愷威，滿臉氣憤。他的拳頭攥得咯吱響，但他沒動，他在等林海的話。
劉愷威被抓了現行，再也狡辯不出來。他低著頭，不敢看林海的眼睛，嘴裡嘟囔著“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路過”，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腿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他心裡又慌又怕，只剩滿心後悔，後悔為什麼要來，後悔為什麼沒早點跑——可事已至此，後悔也晚了。
林海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遍船上被破壞的地方。發動機的小鐵片取出來了，油管擰緊了，漁網的筋繩重新接好了，冷藏艙的卡扣擰死了。好在發現及時，所有損傷都能當場修好，完全不影響兩天後正常出海。林更新去拿工具箱，劉二狗打手電，張猛遞扳手。四個人在船上忙活了半個多小時，把所有被破壞的地方全部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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