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天還黑著。
林海醒了,不是鬧鐘叫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踏實。他輕手輕腳穿好衣服,沒開燈,摸著黑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奶奶的鼾聲從門縫裡傳出來,林汐的房間門半掩著,螃蟹的呼嚕聲隔著門都能聽到。他沒進去,怕吵醒她們,站在走廊裡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院子裡,月亮還沒落下去,掛在老槐樹上面,又圓又亮。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凌晨特有的那種清冷。他站在老槐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這棵樹是他爸種的,種的時候他才三歲,樹也小。現在他長大了,樹也大了。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奶奶站在院門口。她披著一件舊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饅頭和煮雞蛋。“海兒,帶上。路上吃。”林海接過去,袋子是溫的,饅頭還是熱的。“奶奶,您怎麼起來了?”“睡不著。你出海,我哪能睡著。”奶奶看著他,伸手幫他把衣領整了整。“海兒,注意安全。早點回來。”“知道了,奶奶。您回去吧,外面冷。”奶奶沒動,站在門口,看著林海走遠。林海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奶奶還站在那兒,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晃了一下,又抬起來,照在他身上。
林汐沒來。她還小,凌晨太冷,林海沒讓她來送。但她昨晚說了“哥,你明天出海,我在家等你回來”。林海記住了。他加快腳步,往碼頭走去。
碼頭上,燈還亮著。林更新已經到了,蹲在船頭抽菸,看到林海過來,把煙掐了,站起來。“海哥,發動機檢查過了,油路、電路、冷卻系統全部正常。油箱加滿了,備用油桶也裝好了。”劉二狗提著兩個大保溫箱,裡面裝著奶奶提前準備的飯菜——紅燒肉、炒雞蛋、饅頭、鹹菜,還有一壺熱茶。他把保溫箱放進廚房艙,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我媽讓帶的,說海上缺維生素。”張猛最後一個到,揹著一個大包,包裡是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上了船,沒說話,直接去檢查活魚艙和製冷保鮮艙。
“都齊了?”林海問。
“齊了。”三個人異口同聲。
“出發。”
林海啟動發動機,康明斯柴油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打破了凌晨的寂靜。碼頭上幾盞燈在船身上投下昏黃的光,船身的影子在水面上晃來晃去。纜繩從纜樁上脫落,在水裡拖了一會兒,被林更新撈了上來。船頭緩緩離開泊位,汐海號駛出港灣,船尾拖出一條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下閃著銀光。
岸上,奶奶的手電筒晃了兩下,像是在揮手。林海按了三聲喇叭,嗚——嗚——嗚——,聲音在海面上傳得很遠。手電筒的光柱又晃了兩下,然後慢慢暗了下去。林海知道,奶奶還站在那兒,一直看著船消失在海平面以下才會回去。
海面上沒有風,船開得很穩。林更新站在駕駛艙後面,盯著雷達螢幕。劉二狗在甲板上整理漁網,把網衣疊好,碼在船尾。張猛在廚房艙裡燒水,水壺的蓋子被蒸汽頂得咕嘟咕嘟響。四個人各司其職,沒人說話,但配合默契。林海握著方向盤,看著遠處的海面。黑漆漆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但GPS上標好了航向,雷達上沒有障礙,魚探儀顯示水深正常。他知道路,這條路他走過。
天邊開始泛白了。不是那種明亮的白,而是一種淡淡的、灰濛濛的白,像鉛筆在宣紙上輕輕劃了一道。遠處的海面從漆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灰藍。海鷗開始出現了,先是一隻,在船頭盤旋了兩圈,又叫來了幾隻,在船尾跟著飛。叫聲尖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了。不是那種突然跳出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冒頭,先是一道金邊,然後半個圓,然後整個圓。金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刺得人眼睛發花。林海眯著眼睛,看著那片金色的海面,心裡很平靜。林更新從駕駛艙後面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茶是張猛泡的,放了薑片,驅寒。林海接過去喝了一口,茶很燙,從嗓子一直暖到胃裡。
“海哥,到哪了?”劉二狗從甲板上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還有二十海里。再一個小時。”
劉二狗點了點頭,又蹲下去繼續理網。
船繼續往前開。海水顏色從淺藍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藍黑色。偶爾能看到海面上有魚跳起來,銀白色的魚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落回水裡。海鷗越來越多,在船頭盤旋,叫聲連成一片。林海把船速提到十二節,汐海號劈開海浪,船頭高高揚起,浪花向兩邊分開。
一個小時後,林海關掉油門,船速降下來。他走出駕駛艙,站在甲板上,看著周圍的海面。海水顏色很深,藍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底。海面上看不到任何陸地,四面都是水,天連著海,海連著天。海鷗不多,只有幾隻,在遠處盤旋。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遠方海面上淡淡的水汽。
“到了。”林海說。
林更新從駕駛艙出來,站在他旁邊,點了一根菸。劉二狗從甲板上站起來,胳膊撐著船舷,看著這片陌生的海域。張猛從廚房艙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抹布。四個人站在船頭,看著這片海,誰也不說話。海浪拍打著船幫,一下一下,很穩。
林海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全是海水的鹹味。他走進駕駛艙,開啟魚探儀。螢幕亮了,上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回波訊號——不是零散的幾個點,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紅色區域,像燃燒的雲。他盯著螢幕,嘴角慢慢翹起來。這片海下面,藏著這一趟的希望。汐汐的藥費、奶奶的養老錢、兄弟們的分紅,都在這裡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