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西的時候,奶奶又開始忙活了。中午的飯菜還剩下不少,但奶奶說分錢是大事,不能湊合,又炒了幾個新菜。林海在廚房裡幫忙切菜,奶奶掌勺,灶膛裡的火映得兩個人臉紅紅的。鍋裡的油滋啦響,蔥薑蒜的味道飄滿了整個院子。林汐抱著螃蟹蹲在廚房門口,螃蟹今天沒被趕出去,因為奶奶說“今天是好日子,螃蟹也沾沾喜氣”。螃蟹蹲在林汐懷裡,舔著爪子,眼睛盯著灶臺上那鍋紅燒肉,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奶奶,夠了,菜夠多了。”林海看著灶臺上擺得滿滿當當的盤子,八仙桌已經擺不下了,又拼了一張小桌。
“不夠。分錢是大事,不能隨便。你爸當年每次賣完魚回來,你奶奶都要做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圍著吃,熱熱鬧鬧的。”奶奶說著,手上的活沒停,把最後一條紅燒真鯛盛出來,淋上湯汁,撒上蔥花。林海接過盤子端出去。
院子裡,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已經坐好了。大伯和大伯母也來了,二狗媽和林更新媽也來了,張猛媽坐在張猛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時不時擦一下眼睛。張叔、老吳頭、王嬸、陳伯也來了,院子裡又坐滿了人。
“開飯!”奶奶喊了一聲。
菜一道道端上來。中午還剩了不少蝦,奶奶又熱了一遍,加上新做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酸菜魚、海帶排骨湯。滿滿三大桌,比中午還豐盛。劉二狗夾了一塊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眯起眼睛。“奶奶,您這手藝,比飯店大廚還厲害。”奶奶笑了。“你多吃點,在海上辛苦了。”劉二狗嘿嘿一笑,又夾了一塊。
張猛媽坐在張猛旁邊,不怎麼吃菜,就看著張猛吃。張猛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眼眶紅了。張猛低著頭,不說話,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海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著。院子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沓錢上。林海把橡皮筋解開,把錢分成四份。
“按之前說好的分成,我五成,更新二狗各兩成五。猛子這次表現突出,單獨獎勵一萬。”他把錢推到每個人面前。林更新面前四萬六,劉二狗面前四萬六,張猛面前兩萬——一萬是分成,一萬是獎勵。林海自己面前九萬二。
“海哥,這——”張猛看著面前那兩萬塊錢,手在發抖。
“拿著。你應得的。”
張猛拿起那一萬獎勵,攥在手裡,攥得很緊。他的眼眶紅了,低下頭,沒讓眼淚掉下來。張猛媽在旁邊看著,用手帕捂住了嘴。過了一會兒,張猛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推回到林海面前。
“林海,這是修房子的錢。六千五,你數數。”
林海愣了一下。“猛子,不是說好了從工資里扣嗎?不急,等你手頭寬裕了再說。”
“不行。”張猛的聲音很堅定。“我現在手頭寬裕了。你給我的錢,夠還了。”他把信封又往林海面前推了推。“林海,親兄弟還明算賬。你幫我是情分,我還你是本分。你要是不接,我以後在船上幹活都不踏實。你這不是幫我,是讓我難做。”
院子裡又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從張猛身上移到林海身上。林海看著張猛的眼睛,張猛的眼睛紅紅的,但很堅定,沒有躲閃。他知道張猛的性格——這個人話少,但心裡有桿秤,欠別人的一定要還。
“行。我收下。”林海拿起信封,沒數,裝進了口袋。
張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那種笑不是客氣的笑,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踏實。他終於把賬還清了,不欠別人的了,可以挺直腰桿跟著林海出海了。
劉二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端起酒杯。“猛子,好樣的。來,走一個。”張猛端起酒杯,跟劉二狗碰了一下,把酒乾了。林更新也端起酒杯,“猛子,以後家裡缺什麼少什麼,你說話。咱們是兄弟,不分你我。”張猛點了點頭,又倒了一杯酒,敬了林更新。
奶奶坐在主桌,看著這一幕,嘴角翹著。她沒說話,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一朵幹了的菊花。大伯林建國在奶奶旁邊,低聲說了一句:“海兒帶出來的兄弟,個個都像樣。”奶奶點了點頭。
月亮越升越高,院子裡的燈亮著,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亮堂堂的。酒喝了好幾箱,菜吃得差不多了,人也散了大半。張叔和老吳頭走了,王嬸走了,陳伯拄著柺杖慢慢走了。大伯和大伯母也回去了,二狗媽和林更新媽幫著收拾完碗筷才走。張猛媽走的時候,拉著林海的手,說了好幾遍“謝謝”,眼眶紅紅的。
院子裡只剩下林海和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四個人。林更新在抽菸,劉二狗在喝茶,張猛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個空信封。
“林海,延繩釣那事,回去得查。”劉二狗放下茶杯。
“查。但不是現在。”林海站起來,走到魚池邊。“明天開始休整,船要保養,發動機換機油,活魚艙濾網清洗,延繩釣鉤子重新綁。後天我帶汐汐去省城複查。你們在家把船收拾好,等我回來再說。”
“行。聽你的。”三個人異口同聲。
三個人也走了。林海送他們到院門口。回到院子裡,月光照在空蕩蕩的桌上。他掏出口袋裡那個信封,開啟,裡面是六千五百塊,嶄新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他把信封重新摺好,裝進口袋。猛子是個實在人,欠別人的睡不著覺。這筆錢他收了,猛子心裡踏實了。以後在船上,他可以挺直腰桿,不用覺得自己欠誰的了。
他站起來,後天,出發帶汐汐去省城。然後,繼續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