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汐海號的船頭就出現在了漁港的航道上。
碼頭上早已站滿了人。訊息傳得快,昨天林海打電話給周總說“九節蝦三百五十斤,真鯛、米魚還有一堆”,周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我親自來”。他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比汐海號還早到碼頭。此刻他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個工人,手裡提著專業的海鮮運輸箱。碼頭上還站著張叔、老吳頭、王嬸、陳伯,連村頭小賣部的老李都跑來了。幾十號人擠在碼頭上,伸著脖子往海面上看。
“來了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汐海號緩緩靠岸,船身輕輕碰了一下防撞輪胎,停住了,分毫不差。林更新跳上岸,把纜繩系在纜樁上。劉二狗繫了另一頭。張猛放下舷梯,站在船頭,看著岸上的人群,咧嘴笑了。林海從駕駛艙出來,摘下墨鏡,站在船頭。晨光照在他身上,曬得臉發燙,但他沒動。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船上魚蝦的鮮味。
“海兒!”奶奶喊了一聲,聲音顫顫的。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扶著碼頭上的欄杆,身子微微前傾。林汐站在她旁邊,抱著螃蟹,螃蟹今天沒戴圍兜,但脖子上繫了一根紅繩,是奶奶早上系的,說“接船要喜慶”。螃蟹的毛炸著,尾巴粗了一圈,眼睛盯著船上的魚,不像是害怕,倒像是興奮。
“奶奶,我們回來了。”林海跳下船,走到奶奶面前。奶奶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沒瘦。還胖了。”“騙人。”奶奶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沒擦,任它流著。林汐抱著螃蟹擠過來,舉著一隻螃蟹的爪子朝林海揮了揮。“哥,魚呢?蝦呢?你說給我帶大蝦的!”林海笑了。“蝦在船上,你自己上去看。”
林汐抱著螃蟹上了船。螃蟹從她懷裡跳下來,站在甲板上,看著滿甲板的桶和箱子,伸脖子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後退了兩步,又湊上去聞。劉二狗蹲下來,從桶裡捧出一隻九節蝦,蝦還在彈,鬍鬚甩來甩去。“汐汐,看,大蝦!”林汐的眼睛瞪得溜圓,伸手想去摸,蝦彈了一下,她縮回手,又伸過去,輕輕碰了碰蝦殼。“哥,這蝦好大!比我手還長!”
“這還不算最大的。最大的在活魚艙裡,待會給你看。”林海走上船,開始指揮卸貨。周總帶來的兩個工人跳上船,把保溫箱一個一個搬下來。活魚艙開啟的那一刻,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九節蝦在艙裡遊著,青藍色的蝦身在陽光下閃著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真鯛的金黃色和紅斑的鮮紅色混在一起,像一缸子流動的寶石。海豬趴在艙底,圓滾滾的,嘴巴一張一合,像個局外人。
“九節蝦!這麼多九節蝦!”老吳頭的聲音最大,嗓門震得海鷗都飛了。張叔蹲在活魚艙旁邊,用手輕輕撥了撥水,看著蝦在水裡彈跳,搖了搖頭。“我打了一輩子魚,沒見過這麼多九節蝦。林海這孩子,真是把海里的寶貝都撈上來了。”
周總蹲下來,從活魚艙裡撈出一隻九節蝦,放在手心裡仔細看。蝦還在彈,鬍鬚甩來甩去,殼上的斑紋清晰可見,足足九節。“好蝦!個頭大,品相好,鮮活。”他站起來,看著林海。“林海,這批蝦我全要了。價格你放心,大的一百六,小的一百一,平均一百三以上。”
“行。周總,您說了算。”
分揀、過秤、裝車,忙活了一個多小時。九節蝦按照大小分級,大的裝進充氧袋,小的裝進保溫箱。真鯛和紅斑一條一條過秤,米魚碼得整整齊齊,馬鮫魚和海鱸魚堆在車上。周總親自盯著過秤,每稱完一筐,就在本子上記一筆。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林海。“總共十八萬六千三。湊個整,十八萬七。”他掏出支票本,寫了一張支票,遞給林海。林海接過支票看了一眼,裝進口袋。
周總上了車,搖下車窗,看著林海。“林海,下次遠海什麼時候?”
“休整幾天,看看天氣。”
“有好貨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好。”
貨車開走了。碼頭上還剩下幾筐魚,是留給村裡人的。王嬸蹲在筐邊挑魚,挑了最大的幾條馬鮫魚,裝進袋子裡,又挑了幾隻九節蝦,用塑膠袋裝好。“林海,這蝦多少錢一斤?”林海擺了擺手。“王嬸,您拿著吃,不要錢。”“那怎麼行?”“怎麼不行?您平時沒少幫襯我家。”王嬸眼眶紅了,提著袋子走了。張叔和老吳頭也挑了幾條魚,林海沒收錢。陳伯拄著柺杖站在旁邊,林海挑了一條最大的真鯛,用袋子裝好,塞到陳伯手裡。“陳伯,您拿回去燉湯。”陳伯看著手裡的魚,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轉身走了。
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奶奶還站在原處,看著林海。林汐抱著螃蟹,螃蟹的毛已經順了,蹲在她懷裡舔爪子。
“奶奶,回家。晚上吃蝦。”
“好。回家。”
一家人往家走。大伯和大伯母走在前面,大伯提著水桶,大伯母端著盆。張猛媽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一條真鯛,是林海塞給她的。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魚,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林海走在最後面,看著這一群人,心裡滿滿的。十七萬,加上上次的十五萬,現在手裡有三十二萬多了。離汐汐的醫藥費,又近了一大步。
回到家,奶奶進了廚房,繫上圍裙。林汐把螃蟹放在石桌上,螃蟹蹲著,舔爪子。林海洗了手,走進廚房,幫奶奶燒火。灶膛裡的火噼啪響,映得他臉紅紅的。奶奶從冰箱裡拿出一塊姜,切成片,又從碗櫃裡拿出蒸魚豉油和料酒。
“奶奶,晚上吃啥?”
“吃蝦。白灼、蒜蓉蒸、椒鹽,三吃。再蒸一條真鯛,燉一個米魚頭豆腐湯。炒兩個素菜。”奶奶說著,手上的活沒停。
林海坐在灶前,添了一根柴。火更旺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想起剛才在碼頭上,那些人的眼神——有羨慕,有嫉妒,有真心為他高興的,也有酸溜溜說怪話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奶奶的笑,是汐汐的健康,是兄弟們的日子。
“海兒,水開了。”奶奶喊了一聲。林海站起來,揭開鍋蓋,蒸汽撲面而來。院子裡,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已經坐好了,等著開飯。林汐抱著螃蟹坐在桌邊,螃蟹的眼睛盯著桌上的碗筷。遠處傳來海浪聲,一下一下,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