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半小時的航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林海在舵輪前站了全程,除了中間喝過一次水,幾乎沒挪過地方。他習慣在出海的第一段航程裡保持專注——船剛離開近海,海況還不穩定,漁船的密度也比遠海大,偶爾會有貨輪的航線交叉,不能分神。
太陽從正前方升起來,從金黃變成熾白,越升越高,海面上的反光從碎金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幕。林海把偏光墨鏡戴上,順手又扔給甲板上的林更新一副。劉二狗在船艙裡補覺,張猛坐在船舷邊,背靠著延繩釣的線軸,閉著眼睛但沒睡著——他呼吸的頻率沒變,就是那麼安靜地待著,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等什麼。
十點半左右,海水的顏色從深墨藍變成了一種接近靛青的顏色。這是深水區的標誌。海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漂浮物——幾根斷掉的海帶柄,一塊被海水泡得發白的木頭,遠處還有一團糾纏在一起的廢棄漁網,浮在海面上像一隻死掉的水母。信天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體型更小的海燕,翅膀尖尖的,飛起來的時候像一把黑色的剪刀在海面上劃來劃去。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魚探儀的螢幕。他已經把探測半徑調到了最大,螢幕上代表海底地形的等高線正在從平緩變得複雜——海底不再是平坦的大陸架,而是開始出現溝槽和隆起。水深標識從四十米跳到四十五米,又跳到五十米。螢幕邊緣出現了幾個零散的橙色斑點,不太密,但比近海那些綠色小點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都醒醒。”林海拍了拍手,“快到了。”
劉二狗從廚房艙裡探出頭,頭髮亂得像個雞窩,嘴裡還叼著半塊蘋果。張猛睜開眼,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他活動的時候,半截斷指不自覺地翹起來,像是還不太習慣少了那半截的重量。林更新掐了煙,走進駕駛艙,站在林海旁邊,看著魚探儀的螢幕。
“有東西?”
“邊緣有幾片散群。主群應該在更裡面。”林海指了指螢幕上那幾個橙色斑點,“大馬鮫和小黃魚混群,系統標的。但這幾個點太散了,應該是主群邊緣的零散個體。主群大概在前方五到十海里,那片溝槽更深的地方。”
船繼續往前開了一刻鐘。魚探儀螢幕上的橙色斑點越來越多,從零散的三五個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叢集,再從叢集連成了一道弧形的色帶,穩定地橫在水深四十五米到五十五米之間的等高線上。螢幕上彈出了系統標註:大馬鮫群,個體均重8-12斤;小黃魚群,個體均重0.5-1斤,混合密度高。旁邊還標註了一行小字——底質:沙泥,適合底拖網。
“準備下網。”林海從駕駛艙裡走出來。
劉二狗已經站在起網機旁邊了。他把最後一小塊蘋果塞進嘴裡,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握住起網機的操縱桿。網衣是他在航程中重新整理過的,每一段都拉平了,網眼沒有破損,網底的加重鏈條擦得鋥亮。張猛把拖網的網口撐開,檢查了兩根主纜的連線處——這是他每次下網前必須做的動作,不檢查完他不會鬆手。
林海回到舵輪前,把船速降到三節。他看了一眼魚探儀,螢幕上的橙色色帶正在船頭正前方偏左一點的位置,距離大約兩百米。
“下網!”
劉二狗推下起網機的開關,鋼絲繩開始放出。網衣從船尾滑入水中,浮子在海面上排成一排橘黃色的點,隨著海浪起伏。沉子帶著網口下沉,鋼絲繩在起網機的卷軸上勻速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張猛站在船舷邊,一隻手扶著鋼絲繩的導向輪,眼睛盯著網衣入水的角度。他伸出一隻手,豎起大拇指比了一下,意思是“角度正好”。
網衣全部入水後,林海慢慢推高油門,船速穩定在三節半。拖網在水下張開,浮子把網口撐成一個橢圓的喇叭口,網身在船尾後方拖出一道淺淺的水痕。拖網作業最忌諱急加急減——速度不穩,網口就會變形,魚群會從網口旁邊繞過去。
“開始拖網。預計拖曳時間四十分鐘。”林海對著甲板上喊了一聲。
劉二狗在起網機旁邊坐下來,點了一根菸。張猛靠在船舷上,看著海面上那排浮子一上一下。林更新走進駕駛艙,給林遞了杯水。林海接過來喝了一口,杯子是那種老式的不鏽鋼保溫杯,杯身上印著“安全生產”四個紅字,字已經磨得斑駁了。
四十分鐘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對海上的人來說,拖網作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等。等網在水下走完預定的路線,等魚群進網,等起網的那一刻不知道網兜裡裝的是驚喜還是失望。林海一邊盯著魚探儀的螢幕,一邊每隔幾分鐘調整一下航向,讓網口始終對準魚群密度最高的區域。螢幕上,橙黃色的標記正在慢慢變淡——不是魚群走了,是魚群正在被網兜收集,數量越來越少。
“還有十分鐘。”林海說。
劉二狗站起來,把煙掐了,活動了一下手腕。張猛走到船尾,蹲下來看著海面上的浮子。浮子的間距在拖網過程中一直保持穩定,說明網口沒有變形。他伸出手指在船舷上敲了兩下——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跟敲木魚似的,大概是在數數。
“起網。”林海減速,船速降到一節半。
劉二狗啟動起網機,鋼絲繩開始回收。電機的聲音比下網時沉了不少,不是那種輕快的轉動聲,而是帶著負載的、有節奏的悶響。這是好兆頭——網輕的時候電機會發出尖銳的空轉聲,網重的時候聲音才會這麼沉。
“有貨。”劉二狗咧了一下嘴。
鋼絲繩一寸一寸地收回來,浮子從海面上被拖向船尾,橘黃色的浮球一個接一個地躍出水面,水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落回海里。然後是網身,網衣上掛滿了細碎的海藻和泥沙,在出水的一瞬間往下淌著渾濁的水流。網身出水三分之二的時候,劉二狗把起網機的速度調慢了一檔——網兜太重的時候不能硬拉,容易把網衣撕裂,得讓魚有一個緩衝的時間。
網兜出水的那一刻,甲板上四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然後劉二狗先喊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