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一聲“好”，那種從丹田裡衝出來的、壓不住的“好”。網兜從海面上升起來，像一個被撐得圓滾滾的巨大囊袋，海水從網眼裡往外擠，嘩啦啦地響，像下了一場暴雨。網兜裡銀光閃閃，大馬鮫的魚身又長又扁，在網裡擠成一團，魚尾噼裡啪啦地拍打著網衣，聲音密集得像有人拿木板在敲船舷。大馬鮫的背是青藍色的，肚皮雪白，擠在一起的時候銀光和青光交替閃爍，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小黃魚夾在馬鮫魚中間，個頭小但數量多，密密麻麻地嵌在網兜的每一寸縫隙裡。它們的鱗片是金黃色的，被陽光一照，好像整個網兜裡都塞滿了碎金子。
還有章魚仔。幾十只章魚仔在網兜的角落裡縮成一團，八條觸手蜷起來又伸開，吸盤在網眼上吸了又脫，脫了又吸，偶爾有一隻從網眼裡擠出來一條腕足，在空中亂舞。
“大馬鮫！小黃魚！還有章魚仔！”劉二狗一邊喊著一邊把起網機的吊臂轉過來，網兜晃悠悠地移到甲板上方。張猛把防滑墊鋪好，劉二狗拉下網兜的釋放繩。網口一鬆，魚群轟地傾瀉在甲板上，嘩啦一聲，銀色的魚身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彈跳著、甩著尾巴，小黃魚從馬鮫魚的縫隙裡漏出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鱗光。章魚仔被壓在底下，觸手從魚堆裡伸出來，到處亂抓。
林海走出駕駛艙，看著甲板上那座魚山，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但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分揀。”
四個人各就各位。劉二狗和馬鮫魚打交道最多，他拿起分揀鏟，把大馬鮫一條一條剷起來，掃一眼品相，品相好的直接丟進活魚艙的暫養池，品相稍次的碼進製冷保鮮艙的冰層上。大馬鮫值錢就值錢在品相，魚身完整、鱗片不掉、眼睛清亮的，批發價比颳了鱗斷了尾的高出三成不止。他手快，一條一條過，鏟子在他手裡像長了眼睛。
張猛負責小黃魚。小黃魚個頭小，不能用鏟子，得用手撿。他蹲在魚堆旁邊，左手把馬鮫魚扒開，右手從底下把一條一條小黃魚撈出來。他的斷指在撿小黃魚的時候不太方便——小黃魚太滑了，他得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魚鰓的位置，斷掉的那截本來是該用無名指輔助托住魚身的，現在託不住，魚會從他手裡滑出去兩三次才能抓穩。他罵了一句，聲音很小，然後把魚撿起來，放進塑膠筐裡。後來他自己想了個辦法——用手掌託。不用手指，直接用掌心把魚舀起來，手掌握住整個魚身，小黃魚就跑不掉了。
林更新負責章魚仔。章魚仔不好對付，活的章魚仔會爬，八條觸手到處吸，吸住了冰桶的桶壁就拔不下來。他戴了橡膠手套，一隻一隻把章魚仔從魚堆裡揪出來，揪的時候章魚仔會噴一小股墨汁，黑色的墨汁在海風裡散成一團細霧，濺在他的手套上、衣襟上。他沒躲，就是悶頭揪，揪一隻丟進活水桶裡，桶裡的章魚仔互相糾纏，觸手纏成了一大團灰粉色的疙瘩。
林海負責最後一道——品相複核。他把劉二狗挑出來的大馬鮫再過一遍眼，確認每一條進艙的魚都是最好的品相。有過一次教訓，上次回來有一條大真鯛因為品相問題被批發商壓了價，林海記在了心裡。這次他每一條都看，翻過來看鱗片、看魚腹、看魚眼的透明度，不合格的挑出來放到製冷艙裡做次級品，價格低兩成但至少不砸招牌。他看魚的速度很快，一條魚在手裡不超過三秒，三秒之內判斷品級，然後丟進對應的艙。
分揀進行了將近四十分鐘。甲板上的魚山慢慢變成了空蕩蕩的甲板，只有地面上還殘留著一層銀色的魚鱗和幾攤水漬。章魚仔濺的墨汁在甲板上留下了十幾塊黑色的斑點，張猛拿了水桶衝了一遍，墨汁被海水稀釋成淡灰色，順著排水孔流回海里。
活魚艙的暫養池裡，大馬鮫的密度已經很高了，幾條品相最好的在池子裡遊著，魚鰭划水的時候帶起細小的氣泡。製冷保鮮艙裡，大馬鮫碼了三層，層與層之間用碎冰隔開，冰層上撒了粗鹽，保持低溫。小黃魚單獨裝了兩個泡沫箱，箱底鋪了冰袋，蓋子用膠帶封了兩道。章魚仔的活水桶一共六桶，每桶放了十幾只，桶裡加了海水和氧氣泵，章魚仔在水裡慢慢地舒張觸手。
林海關上製冷艙的艙門，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海上的太陽很毒，哪怕才十一點多，曬在甲板上已經有了灼人的熱度。他把袖子捲上去，前臂上沾滿了魚鱗，在陽光下閃著細微的銀光。
他走進駕駛艙，開啟系統面板。
【漁獲統計】
· 大馬鮫：約380斤（暫養池260斤+製冷艙120斤次級）
· 小黃魚：約132斤
· 章魚仔：約85斤
總計約685斤
預估市場價值：大馬鮫380×30=元，小黃魚132×25=3300元，章魚仔85×40=3400元。總計約元。
潮汐能量+350
他看了一眼能量值：640+350=990點。
一萬八千塊。這是他第一次拖網就拉上來的價值。系統預估是大馬鮫和小黃魚群，沒算上章魚仔——章魚仔大概是混在魚群裡一起被拖上來的，屬於意外的額外收穫。章魚仔這東西批發價看著不高，但送到省城的海市批發市場，價格能翻一倍。姑父上次說過，海市那邊的海鮮批發商要章魚仔要得很兇，做燒烤和小炒的餐飲店常年收，從來不挑大小。
他把系統面板關掉，走到甲板上。三個兄弟正在休息，劉二狗坐在船舷上喝老乾媽拌飯——他用開水泡了一碗泡麵，麵餅沒泡開，硬邦邦的，他就直接倒了半瓶老乾媽進去，用筷子攪了兩下，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辣得呼哧呼哧的。張猛在吃蘋果，蘋果皮沒削，他用手掌慢慢轉著蘋果啃，一圈一圈地啃，啃得很乾淨，果核上幾乎沒剩果肉。林更新在抽菸，看著海面上那道翻湧的浪線。甲板上還殘留著一些魚鱗和小黃魚掉落的鱗片，被海風吹得在甲板上打著旋。
林海靠著船舷坐下來，屁股下面是網衣疊成的坐墊。劉二狗把老乾媽瓶子遞過來，他用筷子挑了一筷子，夾在饅頭裡咬了一口。泡麵的咸和老乾媽的辣在胃裡燒著，熱乎乎的很實在。
“第一網就碰了個開門紅。”劉二狗嚼著泡麵，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大馬鮫品相不錯，批發商八成會搶。小黃魚有點小，但量多，打包賣給市裡的水產市場能走一批。章魚仔算白撿的。”或者一塊送到凱悅。
“章魚仔不放生了？”張猛問了一句。
“章魚仔放什麼放。”劉二狗把筷子往碗裡一戳，“上次回去我在縣城水產市場轉了轉，有個專門做魷魚章魚批發的攤子，說八爪魚現在行情好，一斤四十起步，大的四十五。咱們這八十多斤，就是三千多塊。”
“四十五一斤的章魚仔，比有些魚都貴。”林更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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