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海面不像上午那麼平靜了。湧浪從東南方向一排一排推過來,浪頭不高,但間隔在縮短,船身的起伏從緩慢的呼吸節奏變成了一種更急促的顛簸。遮陽布被海風扯得繃成了一張鼓面,四角的尼龍繩在船舷欄杆上磨得吱吱叫,劉二狗走過去又加了一道綁繩,把遮陽布的中間也繫了一根繩,拴在起網機的立柱上,布面才不抖了。
林海站在舵輪前,魚探儀的螢幕在下午的光線裡不太看得清,他用一隻手遮著螢幕上的反光,另一隻手慢慢轉動探測範圍旋鈕。第一網拖過的那片區域,橙黃色訊號已經散乾淨了,只剩幾個零星的綠點。第二網的位置也差不多,魚群在遷徙,拖網追不上。他把探測範圍往北推了二十海里,在一片沙泥底與礁石交界的緩坡上找到了新的訊號。
這片訊號跟之前見過的完全不一樣。螢幕上的橙黃色光斑密集得幾乎連成了片,不是三五成群的散點,也不是弧形的遷徙線,而是一整塊不規則的巨大光斑,穩定地臥在水深四十二米的沙泥底上。光斑的邊緣有零散的亮點在移動,那是外圍的巡遊個體;核心區域的訊號強度直接飆到了系統標註的最高檔——深橙色,幾乎偏紅。旁邊彈出一行價值評估:“綜合價值評估:極高。主要魚種預估:大馬鮫、野生大黃魚群、魷魚群。密度極高。水深四十二米,沙泥底,適合底拖網作業。”
野生大黃魚。
這四個字讓林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不是小黃魚——小黃魚一斤二十五塊,走的是量。野生大黃魚是另一個概念。近幾年近海野生大黃魚資源已經枯竭到了瀕危的地步,兩斤以上的野生大黃魚在市場上能賣出八百到一千二百塊一斤的天價,而且是按條賣,不是按斤稱。酒樓裡一條兩斤的野生大黃魚端上桌,賬單上就是兩千多塊。而螢幕上顯示的光斑密度意味著,這不是幾條零散的個體,是一個完整的、密度極高的野生大黃魚群。
“更新,你來看這個。”林海朝駕駛艙外喊了一聲。
林更新走進來,彎腰湊到螢幕前,看了三秒鐘,然後直起身。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在螢幕上點了點大黃魚群的位置,然後轉頭看著林海。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老漁民才懂的剋制——不是不興奮,是興奮被壓在了經驗下面。他知道野生大黃魚群代表什麼。他也知道,拖這種群不能硬拖,密度太高,網兜容易撐爆。
“準備下網。”林海把船頭對準訊號核心的位置,油門推低到三節。他回頭朝甲板上喊了一句:“這一網用新的拖網!老周做的那張深水網,網口加大款的那張!底綱加重鏈多掛四節!這一網可能兜的是咱們這一趟最大的單票,野生大黃魚!”
甲板上的氣氛瞬間變了。劉二狗正在喝老乾媽拌麵剩下的那口湯,聽見“野生大黃魚”這幾個字,把碗往船舷上一擱,抹了把嘴就衝到儲物櫃前。那張深水拖網是出發前老周特意趕製的,網口比常規拖網大了三分之一,網身加長了兩米,網底的加重鏈是雙排的,整張網比常規拖網重了將近一倍。老周做這張網的時候說了一句:“這網是給超大群準備的,拉一次頂你們拉三次。但別亂用,網太重,起網的時候電機燒了別找我。”劉二狗和林更新兩個人合力把網衣從防水袋裡拖出來,網衣在甲板上攤開的面積比常規拖網整整大了一圈。張猛已經在船舷邊等著了,手裡拿著四節備用加重鏈,一節一節掛在底綱上,每一節的卸扣都用扳手擰到底。他的斷指不方便擰扳手,但他用掌根頂著扳手柄,硬是一下一下把每個卸扣都擰死了。
“網口檢查完畢,鋼絲繩無磨損,浮子間距五十釐米,沉子全部在位。”張猛蹲在船舷邊,用手把每一個浮子都拍了一遍。
林海把船速降到三節。“下網!”
鋼絲繩開始放出。深水網入水的動靜比常規網大得多——網口加大款一入水就張開了,浮子在海面上排成兩排橘黃色的光點,沉子帶著網口往下墜,鋼絲繩在起網機的卷軸上沉重地轉動。劉二狗的手一直搭在操縱桿上,讓鋼絲繩慢慢放,給網衣足夠的時間在水下完全張開。
網衣全部入水,浮子在海面上排成一個穩定的橢圓形。林海推高油門,船速穩定在三節半。魚探儀螢幕上,船尾拖網的標記正在往那片深橙色的光斑中心切過去。外圍的散點已經開始進網了,核心區域的野生大黃魚群還在網口前方半海里處。他調整了一下航向,讓網口對準光斑最密的位置。
“開始拖網。預計五十分鐘。”
甲板上,三個人都站著。張猛靠在船舷上,眼睛盯著海面上那兩排浮子。林更新在機艙門口站著,手裡夾著煙,沒點。劉二狗蹲在起網機旁邊,手指在操縱桿上無意識地敲著。
收網的時刻到了。
林海把船速降到一節半,走出駕駛艙。他不用喊“收網”——甲板上的三個人已經在各自的崗位上等著了。劉二狗把手搭上起網機操縱桿,推下開關。電機啟動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不是沉悶——是掙扎。卷軸的轉速比平時慢了將近一半,鋼絲繩繃得像一根鐵棍,繩面上滲出細微的水珠。劉二狗的手指懸在緊急制動按鈕上方,每卷一圈都要看一眼電機的溫度表。
“慢點拉。”林海站在船舷邊,看著鋼絲繩從水面下升起來。浮子一個接一個地躍出水面,然後是網身。深水網出水的那一刻,海水從網眼裡湧出來,不是嘩啦啦地灑,是轟隆隆地倒。整張網像一個被從海里撈出來的水庫,網眼被魚擠得變了形,每一個網眼都往外凸著,能透過網眼看到裡面金色的閃光。
然後網兜出水。
甲板上沒有人說話。網兜從海面上被吊起來的時候,起網機的吊臂發出了金屬受力過大的吱嘎聲。網兜的尺寸讓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它不像一個網兜,更像一個被拖到海面上的巨大寶箱。大馬鮫的青藍色脊背和黃魚的金色鱗片擠在一起,在午後的陽光下,青藍和金黃交疊閃爍。大馬鮫的體型比前兩網還要大一圈,有些馬鮫魚身長接近一米,魚尾拍打網衣的時候力道大到整張網都在抖。野生大黃魚嵌在馬鮫魚中間,每一條都有一斤半到兩斤多,魚身在網兜裡彎成一個個金色的弧形,鱗片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介於黃金和琥珀之間的光澤。那種金色不是小黃魚的淺金,是更深的、更厚重的金——像是把夕陽熔化了澆在魚身上。魷魚在最底下,數量大到形成了一個蠕動的白色底層,色素細胞還在瘋狂變色,像一張在網兜底部鋪開的霓虹燈地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