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把頭燈調回低檔，光柱變窄，亮度減弱，只夠看清眼前半米的範圍。在水下待了將近八分鐘了，殘壓表的指標已經走過了大半圈，再不走減壓停留的時間就不夠用了。但他沒有馬上走。他懸浮在洞口前，腳蹼輕輕點著沙泥底，頭燈的光柱一寸一寸地從那堆金錠上掃過去。十幾塊，大大小小，最大的比臉盆還大一圈。金子在海水裡泡了幾十年，表面長了厚厚一層暗綠色的銅鏽，但鏽層薄的地方透出來的光是暗沉的金黃色，像泥巴里埋著的落日碎片。
那隻波紋龍蝦還趴在金錠堆上，螯鉗搭在金錠邊緣，觸鬚在水裡慢慢飄著。它大概從沒見過人。林海盯著那堆金錠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強迫自己把目光移開，腳蹼往後退，退出洞口，轉身上升。減壓停留表上的數字跳到十五米，他抓住錨繩，懸停。三分鐘。然後上到五米，再三分鐘。
腦袋破開水面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吐掉二級頭，摘下面鏡，大口呼吸。甲板上，劉二狗第一個探出腦袋，手裡攥著纜繩。“海哥！底下什麼東西？”
林海抓住纜繩，借力爬上船，坐在船舷上脫腳蹼。他先脫左腳，再脫右腳，動作不急不慢，然後把潛水服的拉鍊拉開，把上半身從橡膠裡剝出來。海風吹在溼漉漉的皮膚上，涼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拿起毛巾擦了把臉，把氣瓶卸下來放在甲板上，然後才開口。
“人工魚礁。海陽市投放的海洋牧場專案，編號HY-203。外壁上有編號，應該是近兩年投的。”他的語氣很平穩，跟平時報告魚探儀讀數一樣，“礁體上魚不少。大眼鯛、青衣、石九公，都縮在洞裡。底下有條縫，一隻波紋龍蝦趴在裡面，五斤往上，品相很好。”
“人工魚礁？”林更新從駕駛艙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記座標的筆記本，“不是沉船？”
“不是沉船。混凝土澆築的，標準的正方體結構，面上有吊裝用的預埋環。”林海把毛巾搭在船舷上，接過劉二狗遞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龍蝦我記住了位置。礁體底部侵蝕出來一條縫，縫隙往裡大概兩米就是龍蝦窩。窩不大，剛好夠它轉身。別的沒什麼——沙泥底，周圍有幾塊零散的碎石，應該是魚礁投放的時候從礁體上磕下來的。”
他的描述清晰、具體、有細節。礁體編號、結構、龍蝦的位置、海底底質、碎石來源，每一樣都說得合乎情理。沒有任何人會覺得他在隱瞞什麼。林更新在筆記本上把編號記下來，合上本子，沒再追問。
林海站起來，把潛水服徹底脫掉，換了乾衣服。他的動作很從容，但他係扣子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緊張——是他在腦子裡把剛才看到的畫面重新封存起來，一格一格地鎖進一個不對任何人開啟的格子裡。金錠的事，他決定了，誰也不說。
剛才在水下，他盯著那堆金錠看了十秒鐘。十秒鐘足夠他算一筆賬。十幾塊金錠，最小的一塊目測也有幾十斤，最大的比臉盆大一圈，少說一百斤往上。金子一克四五百塊，一公斤四五十萬，一百斤——兩千多萬。這還只是一塊的價。十幾塊加在一起，數字大到能把整個漁村買下來還有剩。這筆錢夠給汐汐做骨髓移植，夠讓她去省城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藥，住最好的病房，請最好的醫生。剩下的錢夠她以後上學、結婚、一輩子衣食無憂。但前提是這三個字——合法的。
他在水下十秒鐘裡想明白的另一件事是：這些金錠不能讓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行。不是不信任劉二狗、林更新和張猛——這三個人跟他一起扛過風浪，一起分過錢，張猛還欠著他一條命的交情，他們不是會出賣兄弟的人。但秘密這種東西，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不是兄弟們會說出去，而是說夢話的時候、喝醉了的時候、被人套話的時候、被派出所問話的時候——人總有控制不住自己嘴的時候。他不知道這些金錠的來歷，不知道它們算不算文物、算不算國家財產、算不算犯罪所得。他不知道把它們從海底撈上來需要什麼手續，不知道撈上來以後要不要上交給國家，不知道私下打撈會不會坐牢。在把這些法律問題全部查清楚之前，多一個人知道就是多一個人擔風險。兄弟們不知道，他們就不需要擔這個風險。萬一將來出了事，責任全在他一個人身上。
至於錢。如果這批金錠將來能合法地變成錢，他有的是辦法補償他們。分紅可以多給點，船上裝置可以更新，或者換個更大的船讓兄弟們當股東。
以後有的是機會。但現在，不說。
“龍蝦今天把它弄上來。”林海站起來，走到工具箱旁邊，從裡面翻出長柄抄網和幾根紮帶，“趁現在浪還好，抓緊。”
抓龍蝦的過程比下潛輕鬆得多。林海換了一套輕便的裝備，只帶了潛水面鏡和腳蹼，沒背氣瓶。他在錨繩上綁了個絞盤，絞盤下面掛了一大塊馬鮫魚的魚碎。血腥味在水裡擴散的速度比任何誘餌都快，波紋龍蝦是雜食性的，聞到血腥味會出洞覓食。等了大概五分鐘，張猛慢慢轉絞盤，魚碎往上升，龍蝦追著魚碎從海底上來了。它的螯鉗夾住了魚碎的一角，上升速度比預想的還快。林海趴在船舷上，等龍蝦被引到離海面不到兩米的時候，猛地抄網兜下去，一網兜住了整隻龍蝦。
龍蝦在網兜裡猛烈掙扎，螯鉗撕扯著網眼，尼龍網眼被扯得咯吱響。林海雙手一提，把它甩上甲板。甲板上，龍蝦翻了個身，螯鉗張開，在甲板上敲了兩下，沉悶的咚咚聲跟敲木板似的。劉二狗用腳踩住它的頭胸甲，張猛拿紮帶把兩隻螯鉗從根部扎死。螯鉗被限制住了，但尾巴還在猛烈地拍打甲板，每一下都濺起水花。林更新從活魚艙裡拎出一個最大號的暫養箱，加了海水和氧氣泵，把龍蝦放進去。龍蝦撞了兩下箱壁，然後安靜下來，縮在角落裡，觸鬚仍然豎著。
“五斤半往上。”劉二狗蹲在暫養箱旁邊，用手指比了比龍蝦頭胸甲的寬度，“殼完整，須一根沒斷，螯鉗咬合有力。品相不錯。”
林海看了一眼龍蝦，然後走進駕駛艙，把系統面板開啟。
【潮汐能量：1480點】
【漁獲更新：波紋龍蝦×1，均重5.8斤。預估市場價值：約2900元。稀有度：高。潮汐能量+200】
當前能量：1480+200=1680點。
他關掉面板，走出來。甲板上，劉二狗正在往暫養箱裡丟魚碎，龍蝦對魚碎沒興趣，還在角落裡縮著。遠處海面上，霧氣正在變厚，海天之間的分界線開始模糊。氣壓計上的讀數在慢慢往下走。下午可能會變天。
“收拾裝備，準備下一網。”林海說，“趁浪還沒起來，再拖一網。把能賺的先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的左手插在褲兜裡，手指握著那把潛水刀，指節繃得發白。甲板上沒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