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頭燈的光柱掃過去的時候,最先出現的是一道直直的邊緣。不是自然界的曲線,不是礁石那種被海水侵蝕出來的圓鈍弧度,而是一道近乎完美的直線。光線沿著那條直邊往上移,出現了第二道直邊,和第一道垂直。然後是一整個外壁——灰綠色的表面,被海蛆和藤壺覆蓋得滿滿當當,藤壺的鈣質殼層一層疊一層,像一堵牆上糊了幾十層疙疙瘩瘩的石膏。幾條海藻從藤壺的縫隙裡伸出來,在水流中輕輕搖晃。
外壁上有一排等間距的突起,已經完全被貝類覆蓋了,看不清原本的形狀。但間距太均勻了——自然界長不出間距相等的結構。他的頭燈沿著外壁橫向移動,光斑在一層層的藤壺下面隱約照出了一些規則的刻痕。不是螺紋,是直角——相鄰的兩道刻痕不僅互相垂直,還和壁面的稜邊保持平行。珊瑚不會咬出直角,海蛆也蛀不出這種紋路。他在原地懸停了幾秒,感受到水流拂過臉頰,然後輕輕擺動腳蹼,繼續往下沉了一米,讓頭燈從更斜的角度掃過去,想看清輪廓的全貌。
光線掃過一個地方的時候,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是在外壁較平滑的一塊區域,藤壺的覆蓋比別處薄,海水腐蝕還沒完全抹平表面的痕跡。頭燈的白光打在上面,照出了三個被鈣化層半掩住的字元,刻痕已經不深了,邊緣被蠔殼和石灰蟲的管狀分泌物填了大半,但形狀還能辨認——三個英文字母和一串數字:HY-203。
人工魚礁。這是一個人工魚礁。
HY。這兩個字母他認得,是海陽市的縮寫。去年姑父在海市碼頭搞海鮮批發的時候,有一批政府招標的海洋牧場專案,招標公告上寫的就是“HY系列人工魚礁投放工程”。那批招標檔案姑父拿回來過,林海當時瞄了幾眼,記得裡面寫得很詳細——總共投放一百二十座混凝土礁體,分三批沉放,每批次礁體的編號字首都是HY。眼前這座,編號HY-203。
那麼說,這片海域不是荒海,是海陽市投資建設的海洋牧場的一部分。官方投放人工魚礁通常是在近海十五海里以內,但海陽市這幾年近海資源枯竭得厲害,去年開始嘗試在遠海建設深海牧場。看來已經投放了。
他用頭燈掃了掃魚礁周圍的海底。光線所及之處,海底的景象完全變了。從沙泥底的平坦地貌,變成了一個被生物覆蓋的人造結構。魚礁的外壁上有幾十個洞穴,大小不一,最大的能鑽進一個人,最小的只有拳頭大小。每個洞口都長滿了海綿和海葵,橙色、紫色、白色的觸手在水流中輕輕擺動。
魚。
他的頭燈照到的每一個縫隙裡,都有魚。一群大眼鯛縮在一個大洞裡,頭朝外,眼睛在燈光下反射出銀白色的光,密密麻麻像一堆發光的釘子。一條青衣從另一個洞口探出腦袋,翠綠色的身體在渾濁的水裡也壓不住那種豔麗的顏色,它看見燈光,縮回去半截,然後又探出來,藍色的嘴唇一張一合。幾條石九公趴在礁體頂部的平臺上,偽裝色跟藤壺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來。
還有什麼別的東西。他的頭燈掃過魚礁底部的一個大洞時,洞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魚——動作比魚慢,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他把頭燈調亮了一檔,光柱對準洞口。
兩根觸鬚從洞裡伸了出來,然後是兩隻螯鉗——巨大的螯鉗,暗紅色的,表面佈滿了粗糙的顆粒和尖刺,螯鉗的內緣有鋸齒狀的咬合齒。緊接著是頭胸甲,寬得不像話,從洞裡一點一點擠出來,青褐色的甲殼被藤壺和石灰蟲蓋了一層又一層,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兩隻螯鉗撐在洞口兩側,像一個舉重運動員撐著槓鈴——只不過這槓鈴是它自己的鉗子。
龍蝦。不是那種一斤出頭的小青龍,而是一隻大龍蝦。他在心裡估了一下——光那個頭胸甲就有將近二十釐米寬,兩條觸鬚伸出來至少有半米長,螯鉗鼓起來的位置比成年男人的拳頭還大。整隻龍蝦至少在五斤往上。是波紋龍蝦,不是錦繡龍蝦。它停在洞口,抬著頭,兩隻黑豆一樣的眼睛反射著頭燈的白光,一動不動地跟林海對峙,像是在評估這個陌生人有沒有威脅。
林海在水裡懸停了。波紋龍蝦碼頭上的收購價一斤三百起步。品相好的——殼完整、須不斷——能賣到三百甚至五百。這一隻龍蝦,少說也能頂半網小黃魚的產值。問題是,他沒帶捕蝦的工具。他下來的時候只帶了一把潛水刀和一根短撬棍,刀是防身用的,撬棍是打算撬開沉船上的鏽蝕鐵板用的。現在的狀況是:眼前是一隻大龍蝦,身上只有刀和棍子。龍蝦縮在礁洞裡,洞口直徑大概四十釐米。龍蝦的習性他清楚——受驚以後會往洞裡退,退到最深的地方,把螯鉗架在洞口,不伸進去根本抓不到。但他不可能伸進去。
他慢慢往後退了一點,把腳蹼的擺動幅度減小,不讓水流驚動龍蝦。頭燈的光從龍蝦身上移開,斜著照在洞口旁邊的一塊平面上。他開始觀察整個魚礁的結構——它是人工混凝土結構,已經沉在海底好幾年了,混凝土表面覆蓋了厚厚一層海洋附著物,部分割槽域因為長期海水侵蝕出現了龜裂。龍蝦所在的洞是侵蝕出來的裂縫,很可能和礁體內部的其他通道連通。如果能從另一頭堵住出口,或者在它出洞覓食的時候截住它,就不用硬拽了。
他正想著,另一道細微的光反射引起了他的注意。之前他專注於大龍蝦身邊的礁體結構,頭燈掃過洞穴更深處時,光線在很近的距離內照到了一小片光滑的凸弧面。不是龍蝦殼,也不是貝類——那個反光帶著一股幽暗的金屬色澤,和周圍混凝土的灰綠色截然不同。他調整了一下角度,往下沉了一截,把頭燈的光柱對準洞穴最深處。那隻大龍蝦的身後,洞穴底部,有一堆疊在一起的圓盤狀物體。大大小小,最大的比臉盆還大一圈。
那堆東西上面長滿了一層暗綠色的鏽斑,但邊緣處有幾道鋥亮的暗黃色擦痕——是最近才刮出來的,劃痕很新,像是被硬物反覆摩擦過。擦痕的位置剛好在兩隻龍蝦螯鉗能夠到的範圍。龍蝦在用它們磨鉗子。
金錠。
林海在水裡瞪大了眼睛,撥出的氣泡猛地密集起來,咕嚕咕嚕地往上湧。這不是天然的金礦石——金礦石不會長成標準的圓盤狀。這是人工鑄造的金錠,表面有規整的邊緣弧度,每一塊的厚度和直徑都差不多,顯然是工業化模具澆鑄出來的。
一批在海底沉了幾十上百年的金錠。不知道是沉船上的貨物散落出來的,還是什麼別的原因堆在這個礁洞裡。但不管是怎麼來的,這些金錠本身就有價值。
那堆金錠碼得很整齊,最底下一層埋進了泥沙裡,露出的一半也是青綠色的,金綠厚得像一層絨毯。那隻大波紋龍蝦趴在一層金錠上面,螯鉗搭在另一塊金錠的邊緣,頭燈照過去的時候,它不耐煩地揚了一下觸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