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從縣城漁港開回村裡,用了不到兩個小時。林海握著方向盤,船速不快不慢,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藍綢子。林更新和劉二狗站在駕駛艙後面,一個看雷達,一個看魚探儀,雖然什麼也看不懂,但看得認真。林海偶爾跟他們解釋一句——“這個回波是礁石”“這片紅色是魚群”“水深變化了,底下從沙泥變成碎石”,林更新點頭,劉二狗也跟著點頭,點得一個比一個用力。
快到碼頭的時候,遠遠看到岸邊站著一排人。
休漁期,漁船都泊在港裡,漁民們閒著沒事,整天在碼頭上轉悠。有人眼尖,老遠就看到一艘從沒見過的船開過來,船身深藍色,在陽光下閃著光。訊息傳得快,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個小時,碼頭上就聚了幾十號人。張叔、老吳頭、王嬸、李瘸子,連陳伯都拄著柺杖來了。孩子們擠在最前面,大人站在後面,有人踮著腳,有人爬上了礁石,有人乾脆跳到了停泊的小船上。
船慢慢靠近碼頭,船頭上的字漸漸清晰——“閩福漁056”。有人念出來,不認識“閩”字,卡住了。張叔說那是福建的簡稱,船是福建那邊過來的。有人問誰的船,沒人答得上來。
林海站在駕駛艙裡,把船速降到最低,船頭像一隻大鳥輕輕滑進港灣。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餘光掃過岸上黑壓壓的人群,心跳快了幾拍,但手很穩。船身輕輕碰了一下防撞輪胎,停住了,分毫不差。林更新跳上岸,把纜繩系在纜樁上,劉二狗跟著跳下去,繫了另一頭。
林海從駕駛艙出來,站在船頭,摘下墨鏡。岸上的人看清了他,安靜了一瞬。
“林海?是林海!”王嬸的聲音最大,嗓門震得海鷗都飛了。“這船是林海的?他買的?”
張叔往前走了兩步,抬頭看著船頭,又看了看林海。“林海,這船是你的?”
林海點了點頭。“剛買的。二手的,十八米五,220馬力。”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碼頭上炸開了鍋。老吳頭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十八米五?比老鄭家的船還大兩米!”李瘸子拄著柺杖,仰著頭看船頭,脖子都仰酸了。“這船得多少錢?”“二手的也得二三十萬吧?”“林海哪來這麼多錢?”有人問,沒人答。
陳伯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擠進去,但他看著那條船,嘴角慢慢翹起來。他旁邊站著幾個老漁民,都眯著眼睛看船,不說話,但眼神里有東西——不是羨慕,是感慨。
張叔在船頭繞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船體的漆面,蹲下來看了看吃水線以下的船底,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林海的肩膀。“這條船好。比你爸當年那條好太多了。”
林海沒說話。他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張叔、老吳頭、王嬸、李瘸子、陳伯,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鄰居。人群裡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打電話,有孩子在船邊跑來跑去,伸手想去摸船身,被大人拉回來。
張誠擠在人群最前面,仰著頭看船,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扯著張悅的袖子,喊:“姐!表哥的船好大!”張悅沒說話,但她看著那條船,看著站在船頭的林海,林汐抱著螃蟹,螃蟹的毛炸了,尾巴粗了一圈,但這次不是嚇的,是興奮。它伸著脖子往船的方向看,爪子在空中抓了幾下。
林海從船上跳下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到陳伯面前,蹲下來。“陳伯,船買回來了。您上去看看?”
陳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林海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上船。陳伯站在甲板上,拄著柺杖,看著駕駛艙、看著雷達、看著魚探儀,看了很久。他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人群裡,不知誰突然說了一句:“還記得林海退婚時說的話嗎?”
碼頭上又安靜了一瞬。
“今天的我你看不起,明天的我你高看不起。”有人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多人都聽到了。
沒人再說話。那幾個當初在碼頭上看過退婚場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移開了目光。王嬸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張叔轉過身,點了一根菸。老吳頭把煙掐了,又點了一根。陳伯站在船頭,拄著柺杖,看著遠處的海面,不說話。林海站在甲板上,看著岸上的人群,也沒說話。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碼頭上柴油和漁網的味道。船身在水面上輕輕搖晃,纜繩被拉緊又鬆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幾個月前,他蹲在碼頭上賣小貓魚,一天賺幾十塊。幾個月前,蘇婉清當眾退婚,他站在碼頭上,手裡攥著退婚書,沒吭聲。幾個月前,村裡人說起他,搖頭嘆氣,說這家人完了。
今天,他把一條十八米五的船開進了漁港。
他沒有說那句話。那句話是別人替他說的。他不需要再說了。船就停在這裡,十八米五,220馬力,GPS、雷達、魚探儀、活魚艙、製冷保鮮艙,什麼都有。這就是他的回答。
月亮升起來了。碼頭上的人漸漸散了,但林海還站在甲板上。張誠不肯走,在船上跑來跑去,一會兒鑽進駕駛艙摸摸方向盤,一會兒跑到船尾看看螺旋槳,一會兒蹲下來摸摸甲板。張悅坐在船頭,看著遠處的海面,風吹著她的頭髮。林汐抱著螃蟹,螃蟹今天特別精神,從林汐懷裡跳下來,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像個巡視領地的將軍。林更新和劉二狗也沒走,坐在船尾抽菸,兩個人很少見地沒拌嘴,就那麼安靜地坐著。
奶奶來過了。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上船,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摸了摸船舷,看了看駕駛艙,然後轉身走了。沒說什麼,但林海看到她在轉身的時候擦了眼睛。
月亮升得很高了。林海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船舶所有權證書,又看了一眼。所有人一欄寫著他的名字。他把證書摺好,裝進口袋,拍了拍。這條船花了二十六萬五,幾乎是他全部的積蓄。林更新和劉二狗湊了十萬,他出了十六萬五。手裡還剩不到十三萬塊,船要保養,要加油,要買保險,開漁後還要買餌料、備件,都得花錢。有系統在,他就不怕。
“表哥!”張誠從駕駛艙探出頭,“明天能開船出海嗎?”
“休漁期不能出海捕魚,但可以開船出去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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