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天還沒亮,林海就醒了。不是睡不著,是心裡有事。奶奶六十七歲生日,他得把事辦好。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去縣城買蛋糕,買菜,買禮物,回來做飯,請客。事不少,但一件一件辦,總能辦完。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沒吵醒任何人。
張誠今天不用叫,自己就爬起來了。他穿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用水抿了抿,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他那個粉色小桶。林海看著他,笑了。“你提桶幹什麼?”“二狗哥說今天去整皮皮蝦,我幫他提桶。”“你二狗哥呢?”“還沒來。”話音剛落,院門被推開了。劉二狗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大桶、兩把鏟子、一雙手套,頭上還戴著一個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看著像個老漁民。“走,整皮皮蝦去。趁著退潮,搞點好的,中午給奶奶加菜。”
張誠跟著劉二狗跑了。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前一後,消失在巷口。林海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的背影,笑了笑。林更新也來了,手裡提著一隻雞,活蹦亂跳的,翅膀被繩子綁著,還在撲騰。“林海,雞我帶來了。今天殺,醃上,晚上做白斬雞。”他把雞放在院子裡,雞站在地上,歪著頭看了一圈,咕咕叫了兩聲。林汐從屋裡出來,抱著螃蟹,螃蟹看到那隻雞,毛炸了,尾巴粗了一圈,從林汐懷裡跳下來,弓著背,一步一步往雞那邊挪。雞看到螃蟹,也炸毛了,翅膀張開,咯咯咯地叫。一貓一雞對峙了十幾秒,螃蟹伸出爪子拍了一下空氣,雞往後跳了兩步,螃蟹往前走了兩步,雞又往後跳了兩步。張悅從屋裡出來,看到這場面,笑了。“螃蟹,別欺負雞。”螃蟹喵了一聲,收回爪子,蹲在臺階上舔爪子,但眼睛還盯著那隻雞。
林海把雞交給林更新。“你殺雞,醃上。我去縣城。”
“行。交給我。”
林海騎上三輪車,林汐坐在車邦上,張悅坐在車兜裡,三個人一輛三輪車,往縣城的方向騎。林汐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連衣裙,是張悅幫她挑的,頭髮紮了兩個小辮子,蝴蝶結是粉色的。螃蟹沒跟來,被留在家裡看雞。張悅也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裙子,是她自己的,洗得很乾淨,熨得很平整。林海穿了一件新買的淺灰色T恤,深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三個人到了縣城,直奔蛋糕店。
蛋糕店不大,但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的蛋糕。奶油蛋糕、水果蛋糕、巧克力蛋糕、慕斯蛋糕,花花綠綠的。林汐趴在櫥窗上,眼睛瞪得溜圓。“哥,這個!這個有草莓!”“哥,這個!這個有小花!”“哥,這個!這個有珍珠!”林海被她喊得頭暈,張悅也在看,指著一個水果蛋糕說:“表哥,這個吧。奶奶喜歡吃水果,上面有草莓、黃桃、獼猴桃,看著喜慶。”林海看了看,兩層,奶油是白色的,上面鋪滿了水果,中間插著一塊巧克力牌,寫著“生日快樂”。他點了點頭。“就這個。多大?”“六寸?八寸?十寸?”“十寸。人多,小了不夠吃。”店員把蛋糕裝進一個粉色的盒子裡,繫上絲帶。林汐抱著蛋糕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腳踏車後座上,雙手扶著,像抱著一個寶貝。
從蛋糕店出來,林海又去了趟商場。他早就想好了給奶奶買什麼——保暖護膝、按摩儀、新衣服。奶奶的膝蓋年前受過涼,一到陰天就疼。她不說,但林海知道。他在藥店買了一對自發熱的護膝,裡面加了艾草和生薑,戴上以後會自動發熱,對關節炎有緩解作用。又在商場買了一個小型按摩儀,可以按摩肩膀、腰部、腿部,操作簡單,奶奶一個人就能用。最後去了女裝店,挑了一件棗紅色的開衫毛衣。奶奶喜歡棗紅色,說喜慶。張悅幫他挑的,說這個顏色襯膚色,奶奶穿了一定好看。林汐也幫忙挑,挑了一條深灰色的褲子,鬆緊腰,奶奶穿著舒服。
三個人大包小包地往回騎。林汐抱著蛋糕盒,風吹著她的頭髮,蝴蝶結一飄一飄的。風吹著她的裙子,裙襬飄起來。林海騎著車,太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劉二狗和張誠回來了,桶裡裝著十幾只皮皮蝦,大的三兩,小的二兩,還有幾隻斑馬皮皮蝦,黑白相間的花紋在陽光下閃著光。張誠蹲在桶邊,伸手去摸皮皮蝦,被彈了一下,縮回手,又伸過去,又彈了一下。“二狗哥,它彈我!”“你別摸它的頭,摸它的背。”張誠從後面捏住皮皮蝦的背部,提起來,皮皮蝦的尾巴彈了幾下,彈不到他。他咧嘴笑了。“我抓到了!”
林更新在廚房裡殺雞。雞已經殺好了,褪了毛,開膛破肚,清洗乾淨。他把雞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了幾下,把骨頭拍松,然後抹上鹽、料酒、薑片、蔥段,裡裡外外抹了個遍,放進盆裡,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醃到下午,晚上蒸,剛剛好。”
奶奶從屋裡出來,看著院子裡忙活的幾個人,愣住了。“你們這是幹什麼?”“奶奶,今天您生日,我們給您過生日!”張誠跑過去,拉著奶奶的手,把她拉到石桌旁坐下。張悅把蛋糕放在桌上,開啟盒子。十寸的水果蛋糕,奶油雪白,水果五顏六色,中間那塊巧克力牌上寫著“生日快樂”。林汐把護膝、按摩儀、新衣服拿出來,放在奶奶面前。“姥姥,這是哥給您買的。護膝,保暖的。按摩儀,按摩肩膀和腰的。毛衣,棗紅色的,您穿上肯定好看。”
奶奶看著這些東西,眼眶紅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拿起那件棗紅色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好看。海兒,你花這些錢幹什麼?”“奶奶,您就穿著。以後每年生日,我都給您買新衣服。”奶奶把毛衣疊好,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張悅走過去,蹲在奶奶旁邊,握著她的手。“奶奶,您不高興嗎?”“高興。奶奶高興。”奶奶抬起頭,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得很好看。
林更新從廚房探出頭。“雞醃上了,晚上蒸。誰去買菜?”
“我去。”劉二狗站起來。
“我也去。”張誠跟著站起來。
“你去幹嘛?你去了又幫倒忙。”
“我不幫倒忙。我幫提東西。”
劉二狗騎上三輪車,張誠跳上去,兩個人往鎮上去了。林海在廚房裡開始準備其他的菜。張悅幫忙洗菜,林汐幫忙剝蒜,螃蟹蹲在灶臺邊,等著掉下來的魚尾巴。林更新在院子裡收拾魚池,把活魚艙裡的馬鮫魚撈了兩條出來,準備晚上紅燒。張猛也來了,手裡提著一隻雞。“海哥,我殺了一隻雞,給奶奶加菜。”“好。放廚房,晚上燉湯。”
中午,大家隨便吃了點麵條。奶奶說晚上要多吃,中午不能吃太飽。張誠說他晚上能吃三碗飯,張悅說他吃不了,他說他能。兩個人爭了幾句,劉二狗說你們都別爭,我吃四碗。幾個人都笑了。
下午,劉二狗和張誠買菜回來了。肉、菜,大包小包,堆了一桌子。林海繫上圍裙,開始忙活。張悅在旁邊切菜,林汐在剝蝦,螃蟹蹲在灶臺邊,眼睛盯著那些蝦,爪子想去夠,夠不著,急得喵喵叫。林汐掰了一個蝦頭給它,螃蟹叼走了,跑到旁邊吃得呼嚕呼嚕的。林更新把醃好的雞從冰箱裡拿出來,放進蒸鍋,大火蒸。張猛在院子裡殺魚,刮鱗、剖肚、去鰓,動作利索。劉二狗在洗皮皮蝦,一隻一隻刷,刷得乾乾淨淨。張誠在院子裡擺桌子,搬凳子,鋪桌布。奶奶坐在石桌旁,看著他們忙活,嘴角一直翹著。
傍晚,大伯林建國和大伯母王翠花來了。大伯母手裡提著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二狗媽和林更新媽也來了,二狗媽端著一盤自己做的涼拌海蜇還有海參,林更新媽提著一壺自己釀的米酒和祝福。幾個人坐在院子裡,聊著天,等著開飯。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老槐樹上面,又圓又亮。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白斬雞、紅燒馬鮫魚、清蒸皮皮蝦、姜蔥炒青蟹、皮皮蝦餡餃子、馬鮫魚丸湯、炒時蔬、涼拌海帶絲海蜇滿滿一大桌。張悅把蛋糕端上來,插上蠟燭,點燃。
“姥姥,許願!”張誠喊。
奶奶看著那些蠟燭,看了好一會兒。她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幾下,又睜開了,吹滅了蠟燭。
“姥姥,你許了什麼願?”張誠問。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張誠撅了撅嘴,沒再問。林海把蛋糕切成小塊,分給每個人。奶奶吃了第一口,眯起眼睛。“甜。”她說。張誠吃了三塊,張悅吃了兩塊,林汐吃了一塊,螃蟹分到了一小塊奶油,舔得鬍子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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