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日過後沒幾天,林海跟林更新、劉二狗商量,想去看看張猛的父親。張猛上船快半個月了,天天早出晚歸,從沒聽他提過家裡的事。他不說,但林海知道他心裡裝著事。他爸癱瘓在床,他媽一個人撐著,日子不好過。
“去看看。提點東西。”林更新說。
“行。買點牛奶、蛋糕、水果,再買點營養品。”劉二狗掰著手指算。
林海從口袋裡掏出一千塊錢,交給張悅。“悅悅,你去鎮上幫我們買點東西。牛奶、蛋糕、水果、營養品,再買點肉和魚。多買點,別省。”
張悅接過錢,點了點頭,帶著張誠去了鎮上。兩個人騎著一輛三輪車,張誠坐在後面,兩條腿晃來晃去。一個多小時,兩個人回來了,三輪車上堆得滿滿當當。兩箱牛奶、兩盒蛋糕、一大袋水果、兩盒營養品、兩條煙、一壺酒、幾斤豬肉、幾條海魚。張誠從車上跳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表哥,夠不夠?”“夠了。”林海把東西裝上車,叫上林更新和劉二狗,三個人騎著三輪車往張猛家去了。
張猛家在隔壁村,離林海家不到五里地。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三輪車顛得厲害。林更新騎車,林海和劉二狗坐在後面扶著東西。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和荒地,玉米長得比人高,風吹過,沙沙響。
到了張猛家門口,三個人都愣了一下。牆是土坯的,好幾處裂了縫,用塑膠布堵著。門是木頭的,油漆剝落,門框歪了,關不嚴實。院子不大,地上是泥的,坑坑窪窪。牆角堆著幾捆柴火和一堆破瓶子。堂屋的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猛子在家嗎?”林海喊了一聲。
張猛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舊背心,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看到林海他們,愣了一下。“海哥?你們怎麼來了?”“來看看叔。”林海從車上搬東西,林更新和劉二狗也搬。牛奶、蛋糕、水果、營養品、煙、酒、肉、魚,大包小包,堆了半院子。張猛看著那些東西,嘴唇哆嗦了幾下。“海哥,你們來就來,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應該的。叔在家嗎?”“在。在屋裡。”
張猛他爸躺在堂屋的床上。說是床,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搭起來的鋪,鋪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床單。床頭放著一盞檯燈、一個收音機、幾個藥瓶。老人瘦得皮包骨,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凹進去,顴骨突出來。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細長,骨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看到林海他們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起不來。
“叔,您別動,躺著。”林海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
老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你是……林海?老林家的大小子?”
“是。叔,是我。”
老人的眼眶紅了。他伸出手,抓住林海的手。手很涼,很瘦,但抓得很緊。“林海,你來了。你來了。”他反覆說著這句話,像是在確認什麼。
“叔,我們來看看您。給您帶了點東西,牛奶、蛋糕、水果,還有營養品。您好好養身體。”林海把東西一樣一樣拿給他看。老人看著那些東西,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流著。“林海,你們都是好孩子。猛子有你們這幾個夥計,是他的福分。”他轉過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張猛。“猛子,你過來。”張猛走過去,蹲在床邊。老人拉著他的手,又拉著林海的手,把兩隻手疊在一起。“猛子,你跟著林海,要好好幹。不能偷懶,不能耍滑,不能讓人家看不起。”張猛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掉下來。
“自從我這樣以後,家裡多久都沒來人了。”老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前那些親戚、鄰居,都不來了。怕借錢,怕麻煩,怕沾上晦氣。”他停了一下,看著林海。“你們來了。你們不嫌棄。”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林海握著老人的手。“叔,以後我們會常來的。猛子是我們兄弟,您就是我們的長輩。有什麼需要,您跟我們說。”
老人點了點頭,鬆開手,閉上眼睛。他的胸口起伏著,呼吸有點急。張猛給他蓋好被子,把檯燈關掉,幾個人退出堂屋。
張猛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堆東西,沉默了很久。“海哥,這些東西花了不少錢吧?”
“沒多少。你別管。”
“我——”
“別說了。”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幹,比什麼都強。”
張猛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林更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遞給張猛。張猛接過去,沒點,夾在耳朵上。劉二狗蹲在院子裡,看著牆角的那些破瓶子,沒說話。
太陽開始偏西了,陽光照在院子裡,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明天還要出海。”
張猛送他們到門口。林海上了三輪車,回頭看了他一眼。“猛子,明天別遲到。”
“不遲到。”
三輪車發動了,突突突地往村外開。林海坐在車斗裡,回頭看了一眼張猛家的院子。土坯牆,歪木門,黑洞洞的堂屋。老人躺在床上,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張猛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把蒲扇,一直看著他們,直到三輪車拐過路口,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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