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來的那天，天還沒亮。林海聽到院門輕輕響了兩聲，披著外套走出去，看到張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工裝，腳上蹬著一雙新膠鞋——看得出來是新買的，鞋底還白著。手裡提著一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海哥，我來了。”張猛咧嘴笑了笑，但笑容裡帶著一絲緊張。
“這麼早？天還沒亮。”
“睡不著。怕遲到。”
林海看著他，心裡有點酸。張猛在工地上待了那麼多年，養成了這種習慣——不管幾點上班，他永遠是最早到的那個人。不是因為他勤快，是因為他怕。怕遲到被罵，怕做得不好被扣錢，怕被人說不中用。工地上的日子，把他打磨成了一個永遠低著頭、永遠在擔心的人。
“進來吧。先吃飯，吃完飯去碼頭。”
奶奶多盛了一碗粥，多煎了兩個雞蛋。張猛坐在桌前，吃得很快，但不粗魯。他把粥喝得乾乾淨淨，用饅頭把碗底抹了一遍，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奶奶看著他，眼眶有點紅，沒說話，又給他盛了一碗。
“奶奶，夠了夠了。”
“多吃點。你太瘦了。”
張猛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壯的手臂，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端起碗，又喝了一碗。
林海帶著張猛到了碼頭。林更新和劉二狗已經在船上了，一個在機艙裡檢查發動機，一個在甲板上整理漁具。看到張猛上船，林更新從機艙裡探出頭，點了點頭。劉二狗直起腰，把手裡的一捆繩子扔到甲板上，拍了拍手。
“猛子，來，我先帶你認認船。”
林海站在駕駛艙門口，把張猛叫過來。“猛子，這條船叫汐海號。十八米五，220馬力。這是駕駛艙，這是GPS，這是雷達，這是魚探儀。你暫時不用學這些，但你得知道它們是什麼。”張猛站在駕駛艙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燈亮著，螢幕上的數字在跳動。他沒進去，怕碰壞了什麼。
“走，先看甲板。”劉二狗帶著張猛走到船尾。“這是電動起網機，收拖網用的。這是鋼絲繩，這是滑輪。你力氣大，以後起網機你負責。但今天先看，別動手。”張猛點了點頭，蹲下來仔細看起網機的結構，用手摸了摸鋼絲繩，感覺了一下粗細和硬度。
林更新從機艙裡爬出來，把張猛叫過去。“猛子，這是發動機艙。你下來，我教你看油表、水溫表。以後出海，你要輪流值班盯著儀表，有問題馬上喊我。”張猛跟著林更新鑽進了機艙。機艙裡空間不大，兩個人蹲在裡面有點擠。林更新指著儀表盤上的幾個表，一個一個教他。“這個是油壓，正常在2到4之間。這個是水溫，正常在60到80。這個是電壓，正常在12到14。超過這個範圍，馬上喊我。”張猛盯著那幾個表，嘴裡默唸著數字，手指在膝蓋上比劃。
“更新哥，我記住了。”
“記住了？油壓多少正常？”
“2到4。”
“水溫呢？”
“60到80。”
“電壓呢？”
“12到14。”
林更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行。腦子好使。”
張猛咧嘴笑了。
上午，林海把船開出港灣，在近海轉了一圈。他讓張誠和張悅留在家裡，今天不帶他們。船上只有四個人，林海開船，林更新在機艙，劉二狗在甲板，張猛跟著劉二狗學活。船速不快，浪也不大。劉二狗把一捆繩子遞給張猛。“猛子，你把這捆繩子解開，再重新卷好。卷的時候要均勻，不能打結，不能扭勁。”張猛接過去，蹲在甲板上開始解繩子。繩子是新的，卷得很緊，他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然後開始卷，一圈一圈，很慢，但很仔細。劉二狗蹲在旁邊看著，沒催他。卷完了，劉二狗拿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行。下次再快點。”張猛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
劉二狗又教他綁蟹籠。“這個結叫八字結，結實，好解。你看著。”劉二狗手指翻飛，幾秒鐘就打了一個結。張猛學著他的樣子，手指笨拙，打了半天打不好。劉二狗不厭其煩地教他，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張猛打了十幾遍，終於打出了一個像樣的八字結。
“行了。回去再練。”
張猛點了點頭，把蟹籠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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