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回來的第二天，林海正在院子裡收拾漁網，院門被人敲響了。不是那種客氣的敲門，是那種猶豫了半天才下決心的敲法——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林海放下漁網，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一米八幾的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身上的舊T恤繃得緊緊的，能看出底下一塊一塊的肌肉。皮膚曬得黝黑，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灰。但眼神不像他的身材那麼硬，有點躲閃，有點侷促，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張猛。
林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猛子？你怎麼來了？”
張猛撓了撓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海哥，我回來了。昨天剛到，聽說你們聚會了，沒人通知我。”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也沒在群裡。”
林海心裡一酸。張猛是林海和林更新高中時最好的兄弟。不是那種一起吃飯一起玩的好，是一起被欺負的好。張猛家裡比林海還窮，父親癱瘓在床，母親在鎮上掃大街。他成績不好，但體育好，可劉愷威從來不讓他代表班級參加比賽，理由是“形象不好”。張猛的衣服總是舊的，鞋子總是破的，書包是別人用剩下的。劉愷威在班上公開嘲笑他，全班鬨笑，張猛沒吭聲。三個人在高中時互相撐著，後來各奔東西，再沒見過。
林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進來。我給你叫更新。”
林更新來得很快，進門看到張猛，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他沒說話，走過去捶了張猛胸口一拳，張猛也捶了他一拳，兩個人笑了，笑得有點難看。
“猛子，你壯了不少。”林更新說。
“工地上練的。”張猛把袖子擼上去，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鋼筋劃的，縫了七針。”
林海又給劉二狗打了電話。“二狗，過來吃飯。有個兄弟來了。”劉二狗在電話那頭問誰，林海說高中同學，張猛。劉二狗說馬上到。
林海去廚房跟奶奶說了一聲，奶奶多炒了幾個菜。紅燒雜魚、清炒蛤蜊、紫菜蛋花湯，又切了一盤滷味，蒸了一鍋米飯。劉二狗到了，手裡還提著一箱啤酒。張誠在院子裡寫作業，張悅在幫奶奶擇菜，林汐抱著螃蟹，螃蟹今天沒戴圍兜，趴在她懷裡打瞌睡。幾個人圍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張猛坐在林海旁邊，劉二狗坐在林更新旁邊，啤酒開了，一人一瓶。
張猛端起酒瓶，跟林海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海哥，你家變了。”
“房子修過了。以前漏雨。”
“我知道。以前下雨，你家堂屋地上擺滿了盆。”
林海沒說話。張猛又喝了一口，放下酒瓶，看著院子裡的花盆和新刷的門窗。“以前在工地，晚上睡不著，就想起你們。想起高中那會兒，咱們仨在操場上坐到半夜，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林更新端起酒瓶，跟張猛碰了一下。“那時候是真難。但熬過來了。”
劉二狗在旁邊聽著，沒插嘴，端起酒瓶跟張猛碰了一下。“猛子，我是二狗。林海的兄弟。你的事我聽更新說了。來，走一個。”
張猛跟劉二狗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勁上來了，他的話也多了起來。“工地上幹活，一天兩百多，累得要死，但能攢下錢。可老闆跑了，欠了我兩個月工資，一萬多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我媽身體不好，我得在家照顧她。工地不去了，先找個活幹，什麼都行。我有力氣。”
林海看著他，沒說話。張猛握了握拳頭，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來，青筋暴起。“海哥，我知道你現在幹得好。買船了，我不求你帶我發財，你就給我指條路，我自己幹。”
林海端起酒瓶，跟張猛碰了一下。“猛子，別急。你先在家歇兩天，陪陪你媽。以後的事，慢慢說。”
張猛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四個人喝了一箱啤酒，菜吃得乾乾淨淨。張誠跑過來，蹲在張猛旁邊，仰著頭看他。“叔叔，你好壯。你能打過螃蟹嗎？”張猛看了看那隻趴在林汐懷裡的橘貓，笑了。“打不過。它有爪子。”張誠滿意了，又跑回去寫作業了。
張猛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著林海。“海哥，謝謝你。”
“謝什麼。咱仨誰跟誰。”
張猛走了，林更新和劉二狗沒走。三個人重新坐下來，林海泡了一壺茶，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更新，二狗，我跟你們商量個事。”林海端起茶杯，沒喝。
“說。”林更新點了一根菸。
“猛子想跟著幹。你們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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