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那天下午，林海換了一身新衣服。深藍色的夾克，黑色的長褲，棕色的皮鞋，都是前幾天去縣城買的，不是最貴的，但合身，精神。張誠蹲在旁邊看他換衣服，問：“表哥，你要去相親嗎？”“不是。同學聚會。“就是好久不見的同學一起吃個飯。
林更新騎著他的三輪車到了院門口，今天也換了一身新衣服，深灰色的夾克，黑色皮鞋，頭髮用水抿了抿，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劉二狗開著三輪車來的，他負責晚上看孩子。張悅、張誠、林汐、螃蟹都歸他管。
“二狗，幾個孩子交給你了。汐汐晚上八點要吃藥，別忘了。”
“忘不了。”劉二狗拍了拍胸脯。
林海上了林更新的三輪車，兩個人往縣城去了。一路上林更新沒怎麼說話，林海也沒說。兩個人心裡都清楚，今晚不是吃飯那麼簡單。
凱悅酒店在縣城中心，三層的仿古建築，門口停著不少好車。林更新的三輪車停在那些車中間，顯得格格不入。林海跳下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和林更新一起走進酒店。三樓宴會廳已經來了不少人，男的女的，二十多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劉愷威站在最中間，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皮鞋鋥亮，頭髮打了髮膠，在燈光下油光發亮。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跟幾個男同學說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林海？來了來了！”劉愷威看到了林海和林更新，笑著迎過來，聲音很大，讓全場都聽到。“來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林海，這是林更新。咱們高中同學，好久不見了。”
幾個男同學圍過來，有人跟林海握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只是點了點頭。林海認出了幾張面孔——王磊，當年坐在最後一排，上課睡覺，下課打架，現在據說在縣城開了個修車鋪。張志遠，當年學習成績不錯，考上了大學，畢業後回縣城考了公務員。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面熟，但想不起是誰了。大家聊著近況，王磊說他修車鋪一個月能掙萬把塊，張志遠說他剛升了副科，其他人也各自說著自己的工作。菜過五味，輪到林海了，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海，你現在在哪兒發展？”張志遠問。
“在村裡。趕海。”林海說。
安靜了一瞬。王磊笑了。“趕海？就是去海邊撿貝殼？”
“差不多。”
幾個男同學互相看了一眼，沒再問了。劉愷威在旁邊端著酒杯，嘴角微微翹著，沒說話。女同學那邊也注意到了林海。蘇婉清坐在沙發上，旁邊圍著幾個女同學。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燙了卷，化了妝，耳朵上戴著亮閃閃的耳釘。周浩然沒來，但她身邊不缺人。幾個女同學圍著她，有的問她在省城做什麼，有的誇她皮膚好，有的說她嫁得好。
一個女同學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到了：“那不是林海嗎？“他本來就是這樣，高中時候就土土的。”“聽說他退學回村了，趕海的，一天能賺幾個錢？”“蘇婉清跟他退婚是對的，不然現在還不知道什麼光景呢。”蘇婉清坐在那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旁邊的女同學越說越來勁，聲音也越來越大，像是故意要讓林海聽到。
林海聽到了。他聽到了每一個字。但他沒動，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著。林更新坐在他旁邊，拳頭攥緊了。
“林海，你聽到了？”林更新的聲音很低。
“聽到了。”
“你不生氣？”
“生氣。”林海放下茶杯。“但沒必要跟她們計較。”
林更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鬆開了拳頭。劉愷威站在人群中間，端著酒杯，笑得很大方，像是在主持一場盛大的晚會。他拿出手機，開啟微信，翻到一個群。“咱們班這個群，建了好幾年了，大部分同學都在。”林海看著他，沒說話。劉愷威翻了半天，皺起眉。“咦，林海怎麼沒有你，你微信多少？我搜一下。”林海報了手機號。劉愷威搜了一下，愣了一下，又搜了一下。“林海，你是不是換了微訊號？我怎麼搜不到你？”旁邊幾個同學也掏出手機搜，都說搜不到。王磊湊過來看了看，搖了搖頭。“林海，你是不是沒註冊微信？”
林海笑了。“註冊了。但你們那個群，沒人拉過我！”
氣氛有點尷尬。劉愷威收起手機，笑了笑。“可能是以前漏了。沒事，今天加上了就行。”他舉起酒杯。“來，不管現在做什麼，大家同學一場，都在為自己的生活努力。乾杯。”幾個人舉杯，碰了一下。
林海沒舉杯。他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宴會廳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花白，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劉愷威看到來人，趕緊迎上去。“周總，您怎麼來了？”
周總擺了擺手，目光在宴會廳裡掃了一圈，落在林海身上。他徑直走過來，走到林海面前，伸出手。“林老闆，沒想到您在這兒。我是凱悅酒店的總經理，姓周。我們採購部的小陳跟我說過您，海雞腳、馬鮫魚、東星斑，都是您供的貨。我們酒店的海鮮，七成都是您那邊來的。”
宴會廳安靜了。
林海站起來，握住周總的手。“周總客氣了。貨好是海里的好，我只是撈上來。”
“您謙虛了。海雞腳這東西，整個省城沒幾家能有的，您這邊不僅品質好，價格還公道。我們老闆說了，下半年要跟您籤長期合同。”周總從資料夾裡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以後有什麼好貨，直接聯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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