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釣了三天，林海的胳膊還沒緩過來。每天凌晨出海，拉魚拉到上午，胳膊酸得連筷子都拿不穩。但心裡痛快，活魚艙裡的馬鮫魚堆得像小山，省城凱悅酒樓的老闆天天打電話催貨，價格從三十五漲到了四十一斤。林更新和劉二狗每天往縣城跑一趟，回來的時候口袋裡鼓鼓囊囊的。
這天下午，林海去縣城買魚線。休漁期還有一個多月，延繩釣的線該換了，趁現在有空，把漁具全部升級一遍。他騎著腳踏車到了縣城，先去漁具店，挑了兩捲進口魚線、一包魚鉤、幾把抄網，又買了一箱魚餌。老趙給他打了個折，省了幾十塊。從漁具店出來，他想去趟超市，給汐汐買點零食，給奶奶買點水果。
剛拐進超市門口那條街，迎面走過來一個人。白色T恤，深藍色休閒褲，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手腕上戴著一塊明晃晃的表。走路的樣子和高中時一模一樣——昂著頭，挺著胸，像是全世界都在看他。
劉愷威。
林海的腳步慢了一下。他想繞開，但劉愷威已經看到他了。
“林海？”劉愷威的聲音還是那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太重要的名字。“還真是你。好久不見，差點沒認出來。”他上下打量著林海，目光從林海洗得發白的T恤掃到腳上那雙舊膠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聽說你退學了？回村趕海了？在縣城能碰到你，不容易啊。”
林海看著他，沒說話。
高中那三年，劉愷威是班長，家裡在縣城做生意，有錢，有勢，老師都讓他三分。他學習不差，但最喜歡做的事不是學習，是欺負人。不是打架的那種欺負，是冷嘲熱諷，是排擠孤立，是在全班面前讓你下不來臺。林海是農村來的，穿得差，吃食堂最便宜的菜，週末別人去網咖，他去海邊撿貝殼賣錢。劉愷威看不上他，經常在班上拿他開玩笑。“林海，你家是不是住在海邊啊？那你是不是天天吃海鮮？那你是不是很窮？海鮮都賣了吧？”全班鬨笑，林海沒吭聲。
後來蘇婉清轉學來了，坐在林海前面。她長得好看，性格也好，跟林海走得近。劉愷威也喜歡蘇婉清，但他不承認，也不表白，只是更加變本加厲地為難林海。考試的時候故意把林海的卷子藏起來，體育課故意把球踢到林海頭上，值日的時候故意把最髒最累的活留給林海。林海忍了三年，沒跟任何人說過。
高中畢業，林海考上了大學，劉愷威也考上了。蘇婉清考上了省城的學校。後來林海退學了，再也沒跟任何同學聯絡過。他不知道劉愷威後來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現在混得怎麼樣。他不想知道。
“林海，你不會不認識我了吧？班長，劉愷威。”劉愷威見他不說話，又往前走了半步，臉上掛著那種公式化的笑。“你現在在哪兒發展？還在村裡？趕海？”
“嗯。”林海說了一個字。
“那挺好的。自由自在的。”劉愷威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對了，過兩天高中同學聚會，你知道嗎？”
林海搖了搖頭。
“就在縣城，凱悅酒店。好多同學都來，蘇婉清也來。”劉愷威說到蘇婉清三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眼睛盯著林海，像是在看他的反應。“你一定要來啊。自從你退學以後，一個人都沒聯絡過，同學們都挺想你的。”
林海看著劉愷威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想念，沒有誠意，只有一種他太熟悉了的東西——看熱鬧。劉愷威想看他出醜。想看他穿著舊T恤、舊膠鞋，出現在縣城最好的酒店裡，被那些西裝革履的同學比下去。想看他被蘇婉清和周浩然堵在門口，無地自容。
林海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行。我去。什麼時候？”
劉愷威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林海會答應得這麼痛快。“後天晚上六點，凱悅酒店三樓宴會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林海。“上面有我的電話，找不到給我打電話。”
林海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劉愷威，縣城宏達貿易公司總經理。”他把名片裝進口袋。“不用，我找得到。”
劉愷威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消失在街角。
林海站在超市門口，手裡還提著給汐汐買的零食。他看著劉愷威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拿出手機，給林更新打了個電話。
“更新，過兩天高中同學聚會，你去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劉愷威找你了？”
“嗯。在縣城碰到的。”
“他也給我打電話了。我沒答應。”
“我去。你去不去？”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林更新說：“你去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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