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開漁。天還沒亮，漁村就醒了。
凌晨四點，碼頭上已經人頭攢動。幾十條漁船整齊地泊在岸邊，桅杆上繫著嶄新的紅綢，在晨風裡輕輕飄著。船頭貼著紅紙寫的“一帆風順”“滿載而歸”，船尾插著彩旗，獵獵作響。空氣裡瀰漫著鞭炮的火藥味和貢香的檀香味，混在一起，成了開漁日特有的氣息。
汐海號泊在最外側，船身刷得鋥亮，船頭繫著一朵大紅花。林海昨天帶著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忙了一整天——擦船、系紅綢、貼對聯、檢查裝置，一樣沒落下。此刻他站在船頭，穿著一件嶄新的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胸前彆著一朵小紅花。林更新站在他旁邊，也穿了新衣服，深灰色的夾克，黑色褲子。劉二狗穿著那件只在重要場合才穿的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張猛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深藍色的外套，雖然衣服有點大，但看著精神。
“走吧，去媽祖廟。”林海跳下船，四個人往村口的媽祖廟走去。
媽祖廟在村口的老榕樹旁邊，不大，但香火很旺。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天后宮”的匾額，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每年開漁前，村裡人都會來這裡敬香。廟裡已經站滿了人，張叔、老吳頭、王嬸、陳伯、李瘸子，還有隔壁村的漁民，都來了。供桌上擺滿了貢品——整豬、整雞、整魚、水果、糕點、酒。香爐裡的香插得密密麻麻，青煙嫋嫋，燻得人眼睛發澀。
林海從供桌上取了九炷香，點燃，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他把香插進香爐裡，退後一步，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媽祖娘娘，保佑我們出海平安，滿載而歸。保佑汐汐的病快點好，保佑奶奶身體健康。”他在心裡默唸著，唸了三遍。
林更新、劉二狗、張猛也跟著敬了香。四個人從廟裡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碼頭上的人更多了，鞭炮聲此起彼伏，噼裡啪啦響成一片。汐海號的船頭，奶奶已經站在那裡了。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就是林海給她買的那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裝著蘋果、橘子、饅頭、糕點和一壺黃酒。
“奶奶，您怎麼來了？”林海跳上船，扶著奶奶。
“來送你們。開漁了，媽祖保佑，平平安安。”奶奶從籃子裡拿出一個蘋果，塞進林海手裡。“這個帶著，路上吃。平平安安。”她又拿出幾個橘子，分給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大吉大利。”她把饅頭和糕點放在駕駛艙裡。“吃飽了不想家。”最後，她把那壺黃酒遞給林海。“這是媽祖廟裡供過的酒，灑在船頭，保佑平安。”
林海接過酒壺，走到船頭，把黃酒灑在甲板上。酒香混著海風，飄散開來。
林汐也來了，抱著螃蟹。她今天不上學，週末，正好來送哥哥。螃蟹戴著一個紅色的小圍兜，是張悅臨走前做的，今天特意給它戴上了。螃蟹不太樂意，用爪子扒拉了好幾下，沒扒拉掉，認命了。林汐站在碼頭上，仰著頭看林海。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三到五天。你在家聽話，好好吃藥，好好吃飯。”
“我知道了。哥，你多抓點大魚，賣了錢給我治病。”
林海的鼻子一酸，蹲下來，摸了摸林汐的頭。“好。哥多抓點大魚，賣了錢給汐汐治病。”
林汐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螃蟹喵了一聲，好像在說“我也去”。林汐把螃蟹舉起來，螃蟹在空中蹬了蹬腿，又縮回她懷裡。
鞭炮聲更密了。有人在喊“吉時到了”，船主們紛紛上了船。林海站在駕駛艙裡，握著方向盤。林更新在機艙裡啟動發動機，康明斯柴油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船身微微震動。劉二狗在船尾解纜繩，張猛在船頭收起錨。
“放炮！”林海喊了一聲。
張猛點燃了掛在船尾的一掛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震耳欲聾，紅紙屑在空中飛舞，落在甲板上，落在海水裡，落在碼頭上人們的肩膀上。奶奶站在碼頭上，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林汐抱著螃蟹，螃蟹的毛被鞭炮聲嚇得炸了起來，尾巴粗了一圈，但它沒跑，蹲在林汐懷裡，眼睛盯著汐海號。
汐海號緩緩駛出泊位。船頭劈開海浪，浪花濺起來，白花花的。岸上的人們揮手告別，有人喊“一路順風”，有人喊“滿載而歸”，有人喊“早點回來”。林海按了三聲喇叭，嗚——嗚——嗚——，聲音在海面上傳得很遠。
奶奶站在碼頭上，一直看著汐海號，直到它變成海面上的一個小點。林汐抱著螃蟹，螃蟹的毛已經順了，蹲在她懷裡，也看著海面。
“奶奶，哥什麼時候回來？”林汐問。
“三到五天。很快的。”
林汐點了點頭，抱著螃蟹，跟著奶奶往家走。她走幾步，回頭看一眼海面。汐海號已經看不見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灰藍色的水和幾朵白雲。但她知道，哥哥在那片海的某個地方，正在抓大魚。
汐海號駛出港灣，海面開闊起來。林海把航速提到十二節，船頭高高揚起，浪花向兩邊分開。林更新從機艙裡出來，站在駕駛艙後面，點了一根菸。劉二狗在甲板上整理延繩釣，張猛在檢查活魚艙的水迴圈系統。四個人各司其職，沒人說話，但配合得像一臺運轉了多年的機器。
林海開啟GPS海圖一體機，螢幕上顯示著航線——從漁港到遠海礁盤區，三十五海里，預計航行三小時。他調出魚探儀，螢幕上的水深從十幾米逐漸增加到二十多米，底質從沙泥變成碎石，又變回沙泥。他盯著螢幕，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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