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縣城城東水產批發市場。
天剛亮透，空氣裡已經漫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混著冰塊融化的鹹水氣，燻得人鼻腔發緊。劉二狗把車停在市場對面的馬路牙子上，那兒斜著插了幾輛卸貨的皮卡，他的二手面包車混在裡頭，毫不顯眼。
車窗搖下一條縫，他點了根菸，也不抽，就夾在指間任它慢慢燒。隔著這條不算寬的馬路，對面並排三間檔口，門頭上“德標水產”四個紅色大字被海風吹得褪了色，邊角捲起。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正從廂式貨車裡往下抬泡沫箱，箱底滴著水，在地上洇出一條條深色痕跡。
劉二狗摸出手機，對著那檔口連拍了好幾張，又拉近鏡頭，把其中一個正在過秤的箱子拍清楚。隨後他發動車子，繞過市場正門，從後面卸貨區慢慢開進去。那地方亂糟糟的，三輪車、平板車、滿地碎冰和爛菜葉，誰也不會留意一個開面包車的年輕人。
劉二狗在市場裡泡了大半天。他找了幾個以前一起跑過活兒的攤販閒聊，蹲在檔口前抽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扯淡，從天氣說到魚價，再說到哪家又進了什麼尖貨。話說得散，耳朵卻沒閒著，一點點把馬德標的底細拼了出來。
下午三點多，劉二狗回到老宅。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影影綽綽，海風從西灣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涼意。林海正坐在石桌旁翻一本海洋生物圖冊，桌上擱著半杯涼掉的茶。劉二狗把一沓列印好的材料放在他手邊，紙頁被風吹得嘩啦響。
“海哥，全查清楚了。”
林海沒抬頭，先喝了口茶，把最後一行看完，這才合上書，拿起那摞材料。紙是新的，墨跡清晰，劉二狗做事雖然糙，關鍵地方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馬德標，四十二歲，城東市場三個檔口，主營海鮮批發，供貨給縣裡七八家酒樓。表面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可仔細一扒，底下全是窟窿。
材料裡寫得清楚。馬德標的貨源有兩條，一條是鄰縣水產批發市場，走正規渠道進來的貨佔小頭；另一條是海上的“散戶貨”——那些沒有捕撈許可證的小漁船，夜裡摸黑出海，撈上來的東西既沒有檢驗檢疫，也沒有來源登記。馬德標低價收進來，換個泡沫箱，貼上自己的標籤，就混在正經貨裡往外賣。
這還不算什麼。市場裡好幾家攤販都知道馬德標的秤不準，八兩秤算客氣，給酒樓送貨的時候更離譜，注水、加冰、混死魚，手段五花八門。至於稅，他的檔口大部分交易走現金，不入公賬，一年報上去的營業額不到實際的三成。
林海一頁頁翻完，把材料輕輕擱下，指尖在石桌邊緣敲了兩下。
“這貨，屁股底下全是屎。”
“可不是嘛。”劉二狗半蹲在對面，眼睛發亮，“海哥，咱直接去舉報他？市場監管、稅務，兩家一起遞材料，他那三個檔口保準開不下去。”
林海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入口有點澀。
“舉報是最後一步，不急。先禮後兵。”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那個號碼是上週透過周哥要來的，躺在通訊錄裡還沒撥過。林海按下去，螢幕亮起，響了幾聲，那頭才接起來。
“喂？誰啊？”馬德標的聲音有些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背景裡隱約有市場喇叭報菜價的聲音。
“馬老闆，我林海。潮汐釣場那個。”
電話裡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冷笑：“喲，林老闆，稀客。找我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馬老闆聊聊。”林海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海面幾級風，“聽說你最近在打聽我的釣場，還放話要去漁政舉報我？”
馬德標哼了一聲：“有沒有這回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那釣場的魚乾不乾淨，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的魚有沒有問題，漁政來查過兩次了，證照齊全，合法合規。”林海停了一下，身體往椅背上一靠，聲音不疾不徐，“倒是馬老闆你，城東市場三個檔口，貨從哪來的，秤準不準，稅交了多少，這些你心裡比我清楚吧。”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馬德標才再次開口，語氣明顯發緊：“你……你到底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林海望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天光已經開始發暗，“就是想提醒馬老闆一句，大家做生意的，和氣生財。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覺得我搶了你的生意，可以，你把品質提上來，價格降下去，正經跟我競爭。但要是想在背後搞小動作……”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慢慢抵上去：“我手裡的材料，夠你那三個檔口關停整頓三個月。到時候誰損失更大，馬老闆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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