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號這天，風裡帶著點軟勁兒。
日頭不算毒，半掩在薄雲後頭。
中午的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清蒸石斑，魚身剞了花刀，蒸得恰恰好，肉瓣兒像蒜瓣一樣清白細嫩，淋了豉油，鋪著細細的蔥絲薑絲，滾油一潑，香味直往鼻子裡鑽。白灼蝦紅通通地碼在大盤子裡，蝦鬚還支稜著，旁邊一碟姜醋汁，薑末切得極細。醬燜雜魚用的是今天早上剛收上來的小雜魚，醬色濃稠，咕嘟嘟冒著泡端上桌，連鍋氣都沒散盡。還有一竹屜海菜包子，麵皮擀得薄而筋道，海菜餡翠綠鮮亮，咬一口能嚐出海風的清爽。
都是溫子瑜愛吃的。
奶奶坐在旁邊，一個勁兒往她碗裡夾菜。夾一筷子魚肚子最嫩的那塊，挑乾淨刺，放進她碗裡；再剝兩隻蝦，蘸了姜醋，也遞過去；又撿了個海菜包子，非讓她趁熱吃。嘴裡不停地念叨，瘦了瘦了，城裡飯哪有家裡的鮮，食堂大鍋炒出來的東西，油水都不對路，哪有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活物養人。
溫子瑜捧著碗，臉頰吃得微微泛紅。她時不時抬頭，隔著滿桌的熱氣看一眼對面的林海，眼神亮晶晶的，像浸了海水的碎玻璃。兩個多月沒見，他好像又黑了點，是那種風吹日曬出來的深麥色，肩膀也顯得更寬了，坐在那兒安安穩穩的，讓人心裡沒來由地踏實。他吃相不疾不徐，筷子使得穩當，偶爾抬頭對上她的視線，就笑一下，也不說話，低頭接著吃。
奶奶看在眼裡，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來，也不點破，只是不斷給溫子瑜夾菜，又招呼林海多吃。
吃完飯，林海起身收拾桌子。溫子瑜趕緊也要幫忙，被奶奶一把攔下，枯瘦的手按在她手背上：“讓他弄，讓他弄。
“哎。”溫子瑜笑著應了。
她其實早就想回來了。學校裡什麼都好，圖書館大，食堂也寬敞，梧桐樹一到秋天黃澄澄的，可就是聞不到這鹹鹹的海風，也看不到這個人!電話裡他總是報喜不報憂。
下午兩點多，日頭偏了點，光線斜斜地鋪下來，把整個村子都染成暖色調。林海騎上電車，溫子瑜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遞過來的頭盔，接過來戴上，帶子扣了半天沒扣上。林海側過身，伸手幫她扣好，指尖擦過她下巴，帶著點粗糙的暖意。
沿海公路風大。電動車沿著水泥路跑起來，兩旁的木麻黃一排排往後退，風捲著海腥味灌進衣領。溫子瑜坐在後面，輕輕揪著他的衣角。
“慢點開，不著急。”她在風裡喊，聲音被風撕得有些散。
“知道。”林海應著，聲音裡帶著點笑，車速卻沒減多少。他知道她喜歡這樣，風大一點，天高海闊，能讓人把憋了一路的悶氣都散掉。
幾分鐘就到釣場。遠遠就能聽見人聲，鬧鬨鬨的，幾十根魚竿一字排開。
林更新正蹲在網箱邊撈死魚。他穿了件褪色的迷彩短袖，褲腿捲到膝蓋，腳上趿著塑膠拖鞋，手裡拿個抄網，正把一條翻肚皮的小黑鯛撈出來。看見兩人過來，他趕緊直起腰，抄網往旁邊一放，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海哥，嫂子來了？”
溫子瑜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沒說話，手指絞著衣角。林海拍了林更新後腦勺一下：“瞎喊什麼。”
“嘿嘿，這不都這麼說嘛。”林更新撓撓頭，也不生氣，扭頭對溫子瑜說，“姐，你可算來了。海哥天天唸叨。
“我什麼時候唸叨了。”林海瞪他。
林更新只是笑，不等他再說什麼，趕緊岔開話頭：“釣場今天還行，出了三條東星斑，都有七八斤，釣友都挺滿意。預約都排到下週末了，明後天的位置全滿了，還有人打電話問能不能加竿，我說真加不了，再加人擠不下。”
他說著，手指往堤壩上一指：“你看那人，天沒亮就來了，坐到現在，一口沒動，說是就圖個海風吹著舒服。還有那對夫妻，從市裡開了兩個多小時車過來，昨天住鎮上，今天六點就進場了。”
林海點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堤壩上人影錯落。
他帶著溫子瑜沿著堤壩慢慢走。蕭炎，林焱，王得勁今天都在，看見兩人並肩過來，便笑著起鬨。
“林老闆，帶物件來視察工作啊？”
“林老闆好福氣啊，這姑娘長得真俊！”
“老闆娘來了，今天魚還不得多咬幾口？”
林海笑著擺擺手，沒接話，腳下沒停。他側頭看了眼溫子瑜，她耳朵尖都紅了，紅得透明，被陽光一照，像被點著了似的。但她沒躲，只是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嘴唇抿著，眼角卻彎彎的，藏不住笑。
“你這釣場做得真好。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沒這麼多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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