竿尖在一瞬間被拽進水裡,竿身彎成一道誇張的弧線——從握把到竿尖,整個竿子彎成了一個U形。碳布在受力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嗡——”的一聲,像一根巨大的琴絃被撥動了。
握把在林更新的掌心猛地往前一衝,他的虎口被防滑橡膠的紋路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竿尾差點從肚頂的卡槽裡滑出去。
林海一隻手按住了竿柄,另一隻手幫林更新把竿尾重新頂進肚頂的卡槽裡。他的手掌按在林更新的手背上,兩隻手疊在一起,合力穩住了竿子。
“有了。”林海說。
洩力器發出了第一段尖嘯。
那是林海在岸上試輪子時從來沒聽到過的聲音。高頻的、細密的“滋滋滋滋滋——”,像一大群昆蟲同時振動翅膀,又像某種精密儀器在高速運轉時發出的蜂鳴。彈簧片的阻尼把線杯的高速旋轉切成一段一段的脈衝式出線,每一段之間幾乎聽不到間隔——太快了,快到洩力器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編織線從線杯上飛速彈出,在水面上畫出一道道白色的水花。不是出線——是在飛。線杯在轉,編織線像一條受了驚的蛇從輪子上彈射出去,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筆直的、不斷延長的白線。
“不是魟魚。”林更新的聲音穩,但咬肌在臉頰兩側鼓了兩下,下頜骨的輪廓在燈光下格外分明。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竿子在被往下拽,他的肌肉在做對抗,從肩膀到前臂到手腕,每一塊肌肉都在以最大功率輸出。
林海知道不是魟魚。魟魚拉線是悶的、沉的、持續的,像跟一塊石頭拔河。這個不一樣。這個是有節奏的、暴力的、充滿攻擊性的拉扯——線在被往深水裡拽,然後頓一下,再拽,再頓,像一條發了瘋的魚在跟竿子搏鬥。
不,不是搏鬥。是在逃命。
張猛從活魚艙邊上走過來,腰後彆著那把大剪刀。他的腳步比以前快了半拍,但不是慌張——是肌肉記憶。去年的那個晚上,他也是這麼走過來的,手裡也拿著剪刀,準備切線。
他的手摸到剪刀柄,但沒有拔出來。
林海接手控竿。
他把竿柄頂在肚頂的卡槽裡,左手握著竿腰的中間位置,右手控制輪座。他握竿的姿勢比林更新更靠下——離輪座更近,力矩更短,更容易發力。
但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承受超過自己體重好幾倍的拉力。
新竿的腰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竿身彎到接近九十度,從握把到竿尖,整根竿子彎成了一個流暢的弧形,沒有一個部位出現應力集中。碳布交叉卷的工藝把魚的每一次衝刺都轉化成竿身的彈性形變,像一張巨大的弓,以柔克剛。
竿子在“呼吸”。
林海的手臂在往外送,竿子在往前伸,線在往外跑;然後他收臂,竿子回彈,線收回來幾寸。一送一收,一伸一縮,像兩個人的拉鋸戰。
但林海知道,這一仗他贏不了——現在還不行。他只是在消耗魚的體力。
“多長?”林海咬著牙問。他說話的時候下巴用力,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林更新盯著水面下。青白色光暈的邊緣,一個巨大的影子在深水裡翻騰。他看不太清楚全貌——燈光能照到的最深位置大概在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間,而那個影子在更深的地方,像是三四十米的位置。
但那個影子的長度——
三米。至少三米。
“三米往上。”林更新說。他的聲音還是平的,但他在報這個數字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劉二狗從甲板上站起來。保溫杯又從手裡滑出去了,這次滾到了駕駛艙門後面,卡在門檻和艙壁之間的縫裡。他沒去撿。
他走到船舷邊,雙手撐著欄杆,彎腰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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