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花了將近四十分鐘才把劍魚從起網機上弄下來。
張猛從船尾找了一捆繩子——不是平時用的那種細尼龍繩，是粗的、三股絞的、專門用來綁大魚的棕繩。他把繩子從魚尾下面穿過去，在尾柄最細的位置繞了三圈，打了兩個死結。繩子另一端系在絞盤上，張猛搖絞盤，慢慢往外拉。
劍魚的上頜還嵌在鋼板的破口裡。往外拉的時候，折斷的骨質斷茬颳著鋼板的邊緣，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嘎——嘎——嘎——”——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來回地刮，但聲音沉十倍，悶十倍，從骨頭裡發出來的那種刺耳。
林海用撬棍別住鋼板的邊緣。撬棍的尖頭插進鋼板和魚頭之間的縫隙裡，他雙手握著撬棍往下壓，把自己的體重壓上去，鋼板的邊緣被撬棍別得往外翻了一點點。
“再拉。”林海說。
張猛又搖了兩圈絞盤。絞盤的齒輪“咔咔咔”地響，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費力。繩子繃得筆直，棕繩的纖維在受力時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像在呻吟。
魚頭從鋼板裡脫出來了。
不是慢慢地滑出來的——是突然彈出來的。當劍狀上頜的斷茬退出了鋼板的破口，剩餘的張力一下子釋放，整條魚從起網機上彈出來，沉重地砸在甲板上。
“砰——！”
四百公斤左右的軀體砸在鋼板上，聲音像一袋水泥從二樓扔下來。甲板都顫了一下，遠處艙壁上的一個螺絲帽被震得掉了下來，在甲板上彈了兩下，“叮叮噹噹”地滾進了排水槽。
四個人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它。
真大。
在甲板上攤開來，從魚頭到魚尾佔了將近三分之二的甲板寬度。魚頭擱在起網機底座旁邊，魚尾一直延伸到船舷邊上，尾鰭懸在船舷外面，在湧浪中輕輕擺動。
林海用捲尺從魚嘴量到魚尾分叉處——三米八。從劍尖到魚尾，如果那根劍狀上頜沒斷的話，全長應該在四米五到四米八之間。
上頜的劍狀突起從根部斷了。斷茬在魚嘴上方不到十公分的位置，參差不齊的骨質斷茬像折斷的樹枝，露出裡面蜂窩狀的空腔結構。斷掉的劍尖還嵌在起網機的鋼板裡，張猛用撬棍把它撬了下來——一米多長，拿在手裡像一把不規則的骨刀。劍尖表面粗糙得像砂紙，邊緣有兩道縱向的稜線，摸上去割手。
魚身是深藍色的，從脊背到腹部，顏色從深藍漸變成銀白。背鰭高高豎起的姿態保留在了死的瞬間——第一背鰭黑色，像一面豎起的旗幟，鰭條硬而有力，摸上去像塑膠。旗魚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腹部銀白色，在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胸鰭像兩把鐮刀，收攏在身體兩側，鰭尖幾乎碰到了腹鰭。
眼睛大而圓，即使在死後依然瞪得溜圓。瞳孔是黑色的，虹膜是深褐色的，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亮光——像一個還活著的眼神，盯著甲板上方的某處。
“得三百多公斤斤吧。”劉二狗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魚身。食指的指節敲上去，魚肉的反彈力震得他手指發麻——那是一種緊實的、充滿彈性的觸感，像敲一塊凍了一夜的牛肉。
“我估算。”林海說，聲音不大，“四百公斤左右。”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劉二狗吹了聲口哨。口哨聲在海面上飄了一下，被風吹散了。
“比上個月那個大。”他說。
“上個月那個不到三百公斤。”林更新接了一句。他的語氣還是很平，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在魚身上打量了好幾個來回——從魚頭到魚尾，從背鰭到胸鰭，從斷裂的上頜到圓睜的眼睛。
四百公斤。比去年那條大的多。
張猛把魚尾抬起來，讓魚身傾斜。林海用刀在魚尾根部的血管處切了一刀——不是隨便切，是找準了尾動脈的位置，一刀下去，乾淨利落。
暗紅色的魚血從切口湧出來。
不是“流”——是“湧”。像打開了水龍頭，濃稠的、溫熱的血液從切口處噴射出來，沿著甲板上的排水槽嘩嘩地流進海里。血流量大得驚人，排水槽都盛不下了，血水漫過槽沿，在甲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紅色。
海面上，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水擴散開來。先是深紅色的一團，然後慢慢地稀釋、變淡，從暗紅變成粉紅，再從粉紅變成淡褐色，最後消失在墨黑色的海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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