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湧浪那種緩慢的起伏，是突然的、劇烈的、像被人從底下狠狠踹了一腳的震動。林海的膝蓋在甲板上磕了一下，痛感從膝蓋骨一直竄到大腿根。他的手掌撐在甲板上，指甲蓋磕在鋼板上，斷了兩根。
船頭往上一翹——翹了至少二十度——然後重重地砸回水面。
“轟隆——！！”
船體砸回水面的聲音比撞擊聲更悶、更沉、更持續。海水從船舷兩側湧上來，像兩面水牆，鋪天蓋地地澆在甲板上。
林海被澆了個透。海水從他的頭頂灌下去，順著脖子流進領口，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渾身一激靈。他的嘴裡進了海水，鹹腥苦澀，嗓子眼一陣發緊。
劉二狗被澆了一頭一臉。水從他的頭髮上淌下來，糊住了眼睛，他眨了眨，眼睛睜不開。整個甲板都泡在了水裡，混著之前沒衝乾淨的魚血，變成了淡紅色。
船身被撞擊的衝擊力推著往前衝了一大截。
錨鏈在導纜孔裡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鏈條被猛地拉緊，又從緊到松，發出“嘩啦啦啦”的聲響，像一條鐵蛇在管子裡瘋狂地扭動。
船像一頭被捅了一刀的牲口一樣往前躥了好幾米，才停住。
然後是金屬變形的尖叫。
起網機的位置傳來一陣刺耳的刮擦聲——不是金屬摩擦金屬的尖銳聲，是金屬被緩慢地、持續地撕裂的聲音。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銼刀在鋼板上反覆地鋸，鋸到一半卡住了，又拔出來繼續鋸。
“嘎——吱——”
那個聲音持續了整整兩秒鐘。
林海趴在甲板上。
他的手肘撐著身體，但不敢動。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魚在哪兒，不知道船還能不能浮著。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對勁——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震得耳膜嗡嗡響。
海水從甲板上退下去了。積水順著排水孔嘩嘩地往外流，發出咕嚕咕嚕的吸水聲。
工作燈還在亮，但燈罩上糊了一層海水，光線被水珠折射得模糊而渙散，在甲板上投下一片晃動的、不規則的亮斑。
林海等了三秒鐘。
沒有沉沒的聲音。沒有進水的聲音。沒有第二下撞擊。
他慢慢地抬起頭。
起網機——
他的大腦花了兩秒鐘才處理完眼睛看到的東西。
劍魚掛在起網機上。
準確地說，是劍魚上頜那根長長的、像劍一樣的骨質突起，從起網機的外壁穿進去了。刺穿了鋼板，把整條魚釘在了船體上。像一根釘子釘穿了一塊木板，把魚釘在了上面。
魚頭死死地卡在鋼板的破口處，雙眼圓睜，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像兩顆玻璃珠，沒有焦距，但依然瞪得大大的。魚身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垂著，尾巴幾乎拖到了水面，尾鰭在湧浪中輕輕擺動——不是它在動，是海水在動。
劍魚的嘴微微張著，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細小牙齒。
而它那根三米多長的劍狀上頜——從起網機的外壁穿進去，刺穿了鋼板，劍尖從鋼板的另一側露出來將近二十公分，在燈光下閃著白森森的、骨質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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