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哥，”劉二狗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不那麼發飄了，多了點東西，像是喉嚨裡堵著一團棉花，被水泡軟了，“謝了。”又救我一次。
張猛沒說話。
他從甲板上坐起來，把斷指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蹭掉那些黏糊糊的血和水。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劉二狗面前，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了兩下。
一下重，一下輕。
什麼都沒說。
林更新從駕駛艙門檻後面站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大腿內側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痙攣，像抽筋一樣。他站住了，用手扶著駕駛艙的門框，穩了兩秒鐘。
然後他看了一眼起網機。
他的眼睛在劍魚身上停了大概三秒鐘。從魚尾到魚頭，從上頜的斷茬到刺穿鋼板後露出來的劍尖，從翻卷的鋼板破口到電機外殼上的裂痕。
他把那根早就熄了的煙從嘴裡取下來。菸嘴上全是牙印，菸頭被咬扁了，濾嘴裡的纖維都露出來了。
他把煙扔進海里。
“起網機廢了。”林更新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今天有風，海浪兩米，起網機廢了。
林海從甲板上站起來。
他的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跪得太猛，膝蓋骨磕在鋼板上，現在腫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又撐直了。
他看向起網機。
劍魚還掛在上面。上頜的劍狀突起從鋼板裡穿進去，把魚釘在上面，魚身的重量把鋼板往下拉扯，鋼板的破口邊緣向外翻卷著，像一朵鐵做的花。
驅動電機的外殼裂了一道縫，從頂部一直延伸到側面，裂縫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一個小拇指。齒輪箱的位置在往外滲油——黑色的、黏稠的機油，一滴一滴地滴在甲板上，在燈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用不成了。
林海在心裡過了這麼一句，但沒有說出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走到劉二狗面前。
劉二狗還在抖。肩膀在抖，手在抖，連下巴都在抖。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撿起來的保溫杯——杯蓋摔變形了，擰不緊了，水從縫隙裡一滴一滴地漏出來，滴在甲板上，滴答，滴答。
林海伸手，把保溫杯從他手裡拿過來。
劉二狗的手空了，空手在那裡攥了兩下，手指慢慢鬆開。
“沒事了。”林海說。聲音不高，但很穩，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頭裡。
劉二狗點了點頭。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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