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獲收拾完，已經快中午了。
甲板上終於露出了原來的顏色，被海水衝了三遍，又被太陽曬了大半個小時，水漬幹了大半，只剩下幾片魚鱗卡在排水槽的縫隙裡.活魚艙的蓋子蓋得嚴嚴實實，裡面的鱈魚和鯧魚在碎冰裡睡得正沉。
劉二狗收拾完，太陽正掛在頭頂，白晃晃的，像一個大火球，把整片海面照得發白。十月底的海上，氣溫不比夏天低多少，甲板被曬得發燙，赤腳踩上去燙得人直跳。
“幾號了？”劉二狗問。
“十月二十三。”林更新坐在船舷邊的陰涼處，手裡拿著手機看了一眼，“快十一月了。”
“還這麼熱。”劉二狗把溼透的T恤脫下來擰了一把，汗水嘩啦啦地流在甲板上，擰乾了又穿上，溼衣服貼在身上，涼快了一瞬間。“這都十月了，往年這時候海風都涼了。”
“今年熱得晚。”林海從駕駛艙裡探出頭，手裡拿著幾瓶礦泉水，一人扔了一瓶。張猛接住水瓶，沒擰開，放在膝蓋上，靠在船舷上閉著眼睛。
“猛子，你存款多少了？”劉二狗突然問了一句。
張猛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問問嘛。”劉二狗擰開礦泉水灌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我跟更新都攢了十幾萬了，你肯定也不少。”
“四五萬。”張猛說。
“四五萬？你存著不花？”劉二狗皺眉。
“給我爸做手術要花不少，不知道能剩下不。”張猛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劉二狗張了張嘴，沒再問了。
四個人安靜了一會兒。海面上沒有風，湧浪不大，船身微微起伏，像搖籃。太陽曬得人昏昏沉沉的，林更新靠在船舷上，眼睛半睜半閉，已經快要睡著了。
幾個月前，他還只是村裡的窮逼，母親身體不好。弟弟交學費錢都緊張。被村裡人指指點點，出門都抬不起頭。他媽哭了好幾天，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那段日子他不想回憶，聽她媽說這段時間都有媒人想給他說媒了。
現在他的船上坐著三個人。林更新，村他叔逢人就說“我們家更新跟著林海乾，發財了”。劉二狗，之前村裡最不正混的人。天天偷雞摸狗，狗看了都厭，現在也有了穩定的收入，上個月剛給家裡翻修了廚房，他媽高興得在村裡逢人就誇。張猛，幹工地，包工頭不結工資。他爸的腿不好一直沒錢治。現在準備給老爸動手術看看了。
三個人的命，都因為這艘船變了。
林海沒說話，靠在駕駛椅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距離上次被退婚已經過去將近半年了。蘇婉清最近他沒再見過，聽說去了省城，他不恨她，也不怨她。他只是不想再回到那種日子——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被人說“窮人家的孩子沒出息”。他不是那種記仇的人，但有些事情，他會記住一輩子，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能再窮回去。
“肚子餓了。”劉二狗從船舷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今天整點啥吃？”
林海看了一眼甲板上剩下的一些零碎——幾條賣相不太好的馬鮫魚，幾隻在分揀時被壓裂了殼的梭子蟹，還有一些太小沒捨得扔的雜魚。這些東西賣不出好價錢，但自己吃正合適。
“把那幾條馬鮫燉了，蟹蒸了，再燜一鍋米飯。”林海說。
“我來！”劉二狗跳起來，跑到廚房艙裡翻出一個大鐵鍋，拎到甲板上，接了半鍋水，架在煤氣灶上。他幹活麻利，洗魚、切姜、拍蒜，一氣呵成。馬鮫魚切成大塊，下鍋之前先用鹽和料酒醃了十分鐘，油熱了之後薑片蒜瓣先下鍋爆香，再把魚塊放進去煎了兩面，煎到魚皮起泡、邊緣焦黃，然後加開水，大火滾。
魚湯在鍋裡翻滾，湯色從清澈變成乳白，又從乳白變成濃稠的奶白色。熱氣從鍋裡冒出來，帶著魚湯的鮮香，在海風中飄散。劉二狗又往鍋裡扔了幾塊豆腐，豆腐在沸湯裡滾了幾滾，吸飽了湯汁鼓成一個個小氣囊，用筷子戳一下能滋出一小股熱湯來。
梭子蟹簡單得多。張猛把那些壓裂了殼的蟹挑出來，用刷子把蟹殼刷乾淨，肚子朝上擺在蒸架上，每隻蟹的肚臍上放一片姜。大火蒸了十五分鐘，蟹殼從青灰色變成橙紅色，蟹油從裂縫裡滲出來，滴在蒸盤上，滋滋地響。
米飯是林更新燜的，用的是船上的電飯煲。他燜米飯的水量掌握得正好，不多不少，米飯粒粒分明，軟硬適中，揭開鍋蓋的時候，一股米香撲面而來，混著魚湯的鮮味和蟹的香味，在甲板上方盤旋。
四個人端著碗蹲在船舷邊吃飯。
頭頂的遮陽布被海風吹得啪啪響，但風不涼，熱乎乎的，吹在身上像是在吹熱風。太陽已經從正午偏西了一點，但還是曬得人睜不開眼，海面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碎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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