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等著不行。”林海站起來,走到廚房艙裡,從冰櫃裡翻出幾條小雜魚——中午剩下的,賣相不好,本來打算自己吃。“得撒點餌料,把魚引過來。”
劉二狗湊過來看。林海把雜魚切成小塊,大小均勻,每塊差不多拇指大。魚塊切口處滲出血水,在燈光下暗紅發亮,腥味在空氣中散開,連趴在船舷邊的海鷗都轉了頭。
“你切魚塊幹嘛?”劉二狗問。
“打窩。”林海端著一盆魚塊走到船舷邊,用手抓起一把,均勻地撒在水面上。魚塊落在水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在海面上漂散開來。血水在海水中暈染,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他抓起第二把,又撒。第三把,再撒。持續地、勻速地、少量地,一把一把地撒。
魚塊在水面上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餌帶,隨著海流的方向,朝著釣點的位置延伸。血水在海水中擴散,腥味隨著海流飄向遠方。
“金槍魚是嗅覺和視覺都很靈敏的魚。”林海一邊撒一邊說,“它們在大洋裡遊動,靠的是眼睛和鼻子。眼睛能看到水面上的動靜——鳥群、魚群、海面的異常。鼻子能聞到海水裡的血腥味,從幾公里外就能順著味道游過來。”
張猛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照著海面上的餌帶。魚塊在海面上漂著,隨著波浪起伏,血水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在太平洋那邊,釣金槍魚是很大的產業。日本的漁民釣金槍魚用的是一根竿、一條線、一個鉤,一個人一整天就守著一根竿。線是鋼絲的,鉤子有巴掌大,餌用的是魷魚或者小魚。金槍魚咬鉤的時候,不會像劍魚那樣發瘋亂衝,但它的力氣很大——不是爆發力,是耐力。一條一百多斤的金槍魚,能跟人拔河一個小時。”
劉二狗聽得入神,手裡的水杯舉在半空中忘了喝。“那怎麼把它弄上來?”
“耗。”林更新接了一句,“耗到它沒力氣了,再拖上來。”
“對。”林海把最後一把魚塊撒完,拍了拍手上的血水,“金槍魚是長跑運動員,不是短跑選手。第一波衝刺最猛,扛過去了,後面就是持久戰。你給它洩力,讓它跑,跑累了再收,收一點它又跑,來回拉鋸,直到它翻肚皮。”
“那跟劍魚差不多?”劉二狗問。
“不一樣。”林海說,“劍魚會跟你拼命,會撞船。金槍魚不會。金槍魚只想跑,往深水裡跑,往遠處跑,但它不會掉頭朝你衝過來。所以釣金槍魚比釣劍魚安全得多,就是累。”
劉二狗鬆了一口氣,把水杯放下,拿起魚竿。“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林海回到釣位,手指搭在編織線上,感受著水下最細微的動靜。線從他指間滑過,帶著一股微弱的拉力——那是鉛墜的重量和暗流的方向。誘魚燈的白光在水面上鋪開,青白色的光暈邊緣,魚塊的血水還在擴散,形成一條淡淡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餌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海面上安靜極了。沒有風,湧浪也小,船身幾乎不動。遠處的天邊最後一抹暗橙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藍色的暮色。銀河從東北橫跨到西南,密密麻麻的星子在頭頂鋪開,比碼頭上能看到的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更新的手指在竿上跳了一下。
不是魚訊,是手自己在抖。他把手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
“來了。”林海的聲音很低,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的手從線上抬起來,搭在竿柄上。竿尖在微微顫動,不是海風引起的,是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試探。餌料在水下的暗流中緩緩擺動,魚塊的血腥味順著海流飄向遠方,有什麼東西被吸引過來了,在釣組周圍遊動,用尾巴或者身體碰了一下線。
林海沒動。
他的手指在竿柄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打節拍。
五秒鐘過去了。十秒鐘。
線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拉力——不是試探,不是輕碰,是一記乾脆利落的、暴力到不講道理的咬鉤。像有人在水下用一把鐵鉤子猛地拽了一把,心狠手辣,不留餘地。
竿尖在一瞬間被拽進水裡,竿身彎成一道誇張的弧線——從握把到竿尖,整個竿子彎成了一個U形。碳布在受力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嗡的一聲,像一根巨大的琴絃被撥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