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購房合同的第三天，林海開始往新家搬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搬的——幾件換洗衣服，汐汐的幾本書，奶奶從家裡帶來的一床舊被子。姑姑來了之後，又從旅館把奶奶的行李搬了過來，零零碎碎堆在客廳裡，反倒有了些過日子的樣子。
林海讓奶奶住了朝南的大臥室，姑姑住另一間朝南的，他自己住朝北的小間。奶奶不肯，說林海天天跑醫院最累，該住大房間。林海沒跟她爭，直接把行李放進了北屋，奶奶也就沒再說什麼。
這幾天他兩頭跑——白天去醫院陪汐汐，下午回來收拾房子，晚上再去醫院守著。姑姑來了之後輕鬆了一些，白天姑姑在醫院陪著，林海就能騰出手來把房子歸置利索。
超市去了三趟，買了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拖把掃帚、浴巾牙刷。每趟都拎著大塑膠袋走回來，手被勒得通紅。小區門口的保安大爺看著他進進出出，已經認得他了，每次見面都點點頭，說一句“忙著呢”。
第四天下午，林海從超市回來，天已經快黑了。
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早，五點多鐘路燈就亮了。他左手拎著一袋米，右手提著一桶油，沿著榆樹衚衕往裡走。衚衕不長，從路口到小區大門不到三百米，兩邊是老居民樓的圍牆，種著幾棵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下交錯的影子。
衚衕裡沒什麼人，風從北邊灌進來，冷得扎臉。
林海走到衚衕中段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腳步不重，但節奏不太對——不是正常走路的速度，忽快忽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著步伐。
林海沒回頭，繼續往前走。他把右手的油桶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這個動作很自然，像只是拎累了換隻手。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又跟了上來。
林海走到衚衕拐角處，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牆面，藉著路燈的光，看到兩個影子——一高一矮，距離他不到二十米。
他沒再往前走，把米和油放在牆根，轉過身。
路燈下，兩個人站在衚衕中間。
高的那個一米八左右，穿著深色衝鋒衣，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能看見下巴上青灰色的胡茬。他的左臉頰有一道舊疤，從顴骨一直拉到下頜，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衝鋒衣的拉鍊壞了一半，用一根鐵絲彆著，下襬處有一塊深色的汙漬，像是乾透的血跡。
矮的那個一米七出頭，穿黑色棉夾克，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雙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的姿勢有些駝背。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覺的樣子。夾克的袖口磨損嚴重，露出裡面發黑的海綿。
兩個人看見林海突然轉身，腳步同時頓了一下。高個子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縮了回去，那個動作很快，但林海看清楚了——他在摸口袋裡的東西。
林海沒說話，看著他們。
矮個子先開了口：“哥們兒，借個火。”
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煙嗓，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鐵皮。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林海，而是越過林海，往他身後看。那個方向，是榆樹家園的小區大門。他是在觀察地形，在找退路。
林海沒接話，也沒掏打火機。
“不借拉倒。”矮個子嘟囔了一句，兩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明顯加快了。
林海轉過身，看著他們的背影。
兩個人走得很快，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沒有進去，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岔道。那條岔道是死衚衕，走到頭只有一堵牆和一扇鐵門，鐵門常年鎖著，後面是一個廢棄的倉庫。他們沒有進去，只是閃進了岔道的陰影裡，貼著牆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
林海皺了皺眉。
他在小區住了這幾天，把周邊的路都走熟了。那條死衚衕，走進去只有退出來一條路。這兩個人對這片不熟——或者說，他們根本不知道那條路是死路。但他們選擇躲在那個位置，可以同時看到小區大門和衚衕口的動靜，進可攻退可守。
不是普通的混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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