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漁村的時候，已經快半夜十二點了。
林海把車停在門口，沒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車窗外的村子黑漆漆的，沒有路燈，只有遠處碼頭方向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海浪聲遠遠地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
他下午從海市出發，開了四個多小時的車，中間在服務區停了一次，吃了一碗泡麵，抽了兩根菸。肩膀和腰都僵了，但腦子還轉著——明天奶奶帶汐汐去省城複查的事、王醫生說的一百萬、姑姑答應去京城的事，還有碼頭上週浩然那條線。
一件一件，像海面上的浪頭，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林海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海腥味。院子裡黑燈瞎火的，奶奶屋裡的燈早就滅了。他沒開大門，從側門進去，腳步放得很輕，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西屋的門沒鎖，他推開，摸黑走進去，也沒開燈，直接躺在了床上。
被褥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乾燥、溫暖，帶著淡淡的洗衣粉香氣。奶奶今天肯定幫他曬過被子了。
林海閉上眼睛，翻了個身，腦子裡還在過明天的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天還沒亮透，林海就醒了。
窗外的光線灰濛濛的，雞叫了好幾遍了，村子裡已經有人家亮了燈。他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翻身起來，用院子裡的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
出門前，他往奶奶屋裡看了一眼。老人家還在睡，被子蓋得嚴嚴實實，露出花白的頭髮。林海沒出聲，輕輕帶上門，發動車子，往大伯家的方向開。
大伯跟他一個村，住村東頭，走路也就十來分鐘。林海開著車，五分鐘就到了。
大伯叫林建國，是林海父親的親大哥。當年林海父親還在的時候，兄弟倆一起跑船，一條船上吃飯，一個鍋裡盛粥，感情深得很。後來林海父親出了事，大伯哭得比誰都厲害，一個大男人蹲在碼頭邊上，哭得渾身發抖。
這些年，大伯沒少幫襯林海家。逢年過節送米送面，農忙時候過來搭把手，林汐汐住院那次，大伯連夜從工地上趕回來，塞給林海兩萬塊錢，說是給孩子買營養品。林海不肯收，大伯把臉一板：“你爸不在了，我就是你爸。拿著。”林海收了。這錢後來他連本帶利還了，但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大伯是親大伯，可大伯母王翠花就差點意思了。
王翠花是隔壁村嫁過來的，人倒不是什麼壞人，就是嘴碎、心眼小、愛算計。前幾年鬧過一齣么蛾子——林海父親當年買了一條舊船，後來林海父親出了事，還說林海父親欠他們家多少錢。大伯跟她吵了一架，才壓下去。林海當時在上學，回來知道了這件事，沒說什麼，但心裡跟明鏡似的。
林海把車停在門口，院子裡亮著燈，廚房的煙囪冒著煙，王翠花應該已經在做早飯了。他推開院門，喊了一聲：“大伯？”
廚房的門簾掀開了，出來的不是大伯，是王翠花。
“喲，林海？”王翠花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臉上堆著笑，“這麼早來了？吃早飯了沒有？你大伯在屋裡呢。”
“吃過了，大伯母。”林海點了點頭，往屋裡走。
王翠花在後面跟了一句：“林海啊，你大伯說你趕海賣魚賣了不少錢？”
林海腳步頓了一下。
他趕海的事，沒細說。大伯不是多嘴的人，不可能到處嚷嚷。但王翠花這話問得，讓他心裡不太舒服。關鍵這是汐汐的醫藥費。
“大伯母，家裡的事，我會安排好。”我趕海賺錢是為了汐汐還有奶奶。
王翠花聽他這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乾笑兩聲：“哎呀，我就是問問，你大伯惦記你呢。行，你進去吧，我去做飯。”
林海沒再說什麼，掀簾進了屋。
林建國正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喝茶，搪瓷缸子冒著熱氣，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看見林海進來，他站起來，臉上露出笑。
“這麼早？昨晚回來的？”
“半夜到的。”林海在方桌對面坐下，掏出煙遞過去。大伯接了，林海自己也叼上一根，打火機啪嗒一聲，兩根菸同時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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