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好了。”
“那就好。好了帶她來凱悅吃飯,我請客。”
冷藏車駛出碼頭,尾燈在暮色裡亮起兩團紅光,拐了個彎,消失在村道的盡頭。碼頭上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林海站在碼頭上,掏出手機,把九萬七千塊錢的轉賬記錄算了一下,先把漁船出海的油錢、餌料、損耗扣掉,大概四千塊。按股份分——林海五成,林更新兩成五,劉二狗兩成五。他給林更新轉了3000,給劉二狗轉了3000。沒多分,畢竟他倆沒出海。微信轉賬的聲音叮咚響了兩聲,幾秒鐘後,林更新發來一條訊息,就兩個字:“收到。”劉二狗發了一條語音,林海沒點開,猜也能猜到是什麼內容。
他把手機揣進兜裡,回頭看見張猛正在船上收拾漁具,把釣竿一根一根地擦乾淨,線杯卸下來檢查,餌料箱蓋好蓋子搬到船艙角落裡。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每一下都像在省著力氣。胳膊抬起來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小臂的肌肉繃得很硬。
“張猛。”林海叫了一聲。
張猛從船上跳下來,把沾滿魚腥味的手套摘下來塞進兜裡,往林海這邊走。他的工裝服上全是魚鱗和海水漬,褲腿溼到膝蓋,走起路來褲腳甩來甩去,鞋底上沾著一層黏糊糊的黏液,踩在水泥地上吱吱響。
林海從手機裡給他轉了一萬塊錢。張猛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愣住了。螢幕上的數字讓他的手指僵在那裡,盯著看了好幾秒,又抬頭看林海。
“林哥,這……”
“你爸還在住院,手術完了恢復也要錢。這一萬塊錢你拿著,給你爸買點營養品。”
“我有工資——”
“我知道你有工資。”林海打斷他,“今天你使了大力了,金槍魚是你抄的網,網是你撒的,東星斑是你拉上來的。你胳膊到現在還在抖,我看得見。”他頓了頓,“這不是工資,是心意。你收著。”
張猛握著手機,嘴巴張了幾次,沒說出話來。他的嘴唇抖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他低下頭,把手機揣進兜裡,動作很慢,像是在對待一件貴重的東西。
“謝了,林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別廢話了。”林海拍了拍他肩膀,“回去歇著吧,明天不出海了。”
“明天不出海?那幹嘛?”
“我回北京。”
張猛看著他,沒問為什麼,只點了下頭。“汐汐那邊,替我問聲好。就說張猛哥哥等她回來吃海鮮。”
林海笑了一下。“行。你說了我可記著了,到時候你可得給她做。”
“做就做。”張猛提起工具箱,走了兩步,又回頭,“林哥,你今天那些魚價記得那麼清楚,老周都懵了。”
“幹這行久了,該知道的總得知道。”林海說。
張猛走了。碼頭上只剩下林海一個人。他站在原地,聽著海浪聲。天已經快黑了,最後一抹晚霞在天邊燒成了暗紫色,海面上倒映著殘光,像一塊被揉皺了的綢緞。遠處有漁船在返航,船頭的燈在海面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晃晃悠悠的。
他掏出手機,給奶奶發了條訊息。“奶奶,明天回北京。想吃什麼?我給您帶。”
奶奶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帶著笑。“帶什麼帶,你人回來就行。汐汐昨天還唸叨你呢,說哥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她就笑了。”
林海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把那條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海面,半天沒動。遠處有一條船正在靠岸,發動機突突突地響。碼頭上不知道誰家在燉魚,香味飄過來,混在鹹腥的海風裡。
不是馬鮫魚的味。
但也挺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