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刀。”林海說。
張猛從工具箱裡抽出一把放血刀,遞過去。刀身窄長,刀刃鋒利得能在燈光下看見一條細細的白線。林海接過刀,把魚翻過來,露出魚鰓後面的血管位置。刀尖精準地扎進去——不是亂捅,是順著血管的方向斜著切入,一刀到位。血瞬間湧出來,暗紅色的,帶著海水的鹹腥味,順著甲板的排水槽流進海里。海水被染紅了一片,像一朵巨大的紅花在海面上一寸一寸地綻開。金槍魚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尾巴猛地一甩,打在張猛的小腿上,疼得他齜了牙,但沒鬆手。然後魚慢慢安靜下來,只剩鰓蓋還在微微翕動。
放血,是金槍魚處理的第一步。血放不乾淨,肉就會帶腥味,顏色發暗,賣不上價。林海等血差不多流乾了,刀從肛門切到喉部,內臟掏出來扔進海里。內臟還冒著熱氣,在海水裡翻了幾下就沉下去了。海鷗立刻撲過來搶食,在水面上炸開一朵白色的花,尖叫聲此起彼伏。
“冷凍倉開了嗎?”林海問。
“開了。”張猛已經打開了艙壁上的冷凍倉門,白色的冷氣從倉口湧出來,在陽光裡變成一團白霧。
金槍魚不能放活水艙。活水艙的水溫太高,金槍魚在裡面會缺氧、掙扎、乳酸堆積,肉質迅速酸化,一條價值上萬的魚就會變成沒人要的垃圾。必須立刻冰鮮。林海把處理好的金槍魚抱進冷凍倉,魚身上還帶著血水,滑得幾乎抱不住。倉裡鋪了一層碎冰,他先把魚放進去,再從冰桶裡舀出碎冰,一層一層地蓋在魚身上——底部一層冰,魚放上去,魚腹裡塞滿冰,魚身上再蓋一層厚冰。零度以下的溫度迅速鎖住鮮度,魚肉裡的細胞停止分解,脂肪的香氣被完整地封存在肌肉纖維裡。
“這條回去得值不少錢。”張猛說,眼睛還盯著冷凍倉裡的魚。
林海沒接話,關上了冷凍倉的門。系統介面上,能量跳了一下——從5400漲到了6200。金槍魚一條就貢獻了800能量,相當於平時釣好幾條馬鮫魚。
他洗了手,手上的血水順著船舷流進海里,又引來一群小魚在船邊打轉。他重新掛上餌料,把鉤扔進海里。系統介面又閃了,一個光點從礁石區鑽出來,朝著張猛的鉤去了。那個光點不大,但移動速度很快,在礁石之間靈活地穿行,像一顆會拐彎的子彈。
“你那邊有動靜。”林海說。
話音剛落,張猛的竿尖彎了。抬竿,手感沉甸甸的,但不像金槍魚那麼狂暴,是一種悶悶的、往底下墜的力道。
“石斑!”張猛咬著牙收線。魚露出水面,褐色的身體,斑紋深,肚子鼓鼓的,嘴一張一合,露出滿口細碎的牙齒。他一手掐住魚鰓——石斑的鰓蓋邊緣有尖刺,他的手被劃了一下,血珠滲出來,他沒在意——一手摘鉤,扔進活水艙。
林海看了一眼系統:石斑,5.8斤。
張猛擦了擦臉上的汗,喘著粗氣。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通紅,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脖子上亮晶晶一層汗,工裝服後背已經溼透了,顏色從深藍變成了近乎黑色。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胸腔像風箱一樣起伏。
“歇會兒?”林海問。
“沒事。”張猛嘴硬,直起腰,從餌料箱裡拿了一條魷魚掛上鉤。他的手有點抖,魷魚掛了好幾次才掛上去。
沒等多久,他的竿尖又彎了。這次是試探了兩下——輕輕的、短短的兩下,像有人在敲門——然後猛地一沉。
“紅友!”張猛把魚拉上來,銀白色的身體泛著紅光,尾巴在水面上掃出一道扇形的水花。魚不大,但力道很足,在水裡左衝右突了老半天才拉上來。
他把紅友扔進活水艙,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在抖,虎口被竿柄磨得通紅,有幾處已經破了皮,露出嫩紅色的新肉。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甩了兩下,沒當回事。
“夠了,歇歇。”林海說。
這次張猛沒嘴硬,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靠在船艙壁上。他掏出煙,叼了一根,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第一次手抖沒對準,第二次火被風吹滅了,第三次手指扣了好幾下才按下去。火柴頭燒到根了,他才把煙點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從鼻腔裡噴出來,在陽光下變成一團灰藍色的霧。
林海站在船頭,把鉤收上來,重新掛了餌料扔下去。浮漂還沒站穩,猛地沉了下去。抬竿,中魚。力道不大,但很猛,左衝右突的,線在水裡畫了好幾個圈。
“黃鰭鯛。”林海把魚拉上來,巴掌大,託在手裡看了看。魚在他掌心裡拼命甩尾巴,鱗片在手心裡颳得發癢。黃鰭鯛的鰭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身體銀白,眼睛亮晶晶的,渾身透著一股活力。
“太小了,放了吧。”張猛靠在船艙壁上,嘴裡叼著煙,聲音沙啞。
林海把黃鰭鯛放回海里。魚在水面上打了個水花,尾巴一擺,鑽進了深水,銀白色的身影在藍色的海水裡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了。他轉過身,看著癱坐在甲板上的張猛,把手上的水在褲子上擦了擦。
這人平時在碼頭上扛兩百斤麻袋走跳板不喘氣,今天幾條魚就把他折騰成這樣了。不是他變弱了,是海里的東西太大了。太累人了,之前四個人都沒感覺這麼累過。東星斑九斤,金槍魚四十七斤,石斑五斤八兩,紅友三斤多,還有那條馬鮫魚和巴掌大的黃鰭鯛。每一竿都是用盡全力的拉鋸戰,胳膊、肩膀、腰背、腿,全身的肌肉都在較勁。別說是人,鐵打的也扛不住。
“中午了,歇歇,吃點東西補充補充能量。”一會我下廚。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遠處海面上有海鷗在叫,尖利的聲音被風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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