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林海到醫院的時候,汐汐正在吃早飯。奶奶一勺一勺地喂她,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汐汐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半天才嚥下去,但奶奶不催,勺子舉在半空中等著,等汐汐咽完了,再喂下一口。
林海在床邊坐下。奶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喂粥。汐汐嘴裡含著一口粥,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哥”。
“慢點吃,嚥下去再說話。”
汐汐把粥嚥了,舔了舔嘴唇。“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想你了。”林海說。汐汐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方主任查完房後,林海跟奶奶說了回漁村的事。他坐在床邊,奶奶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那件棗紅色的毛衣,袖子快織完了。“奶奶,這週末我先回漁村。汐汐下週出院,您留下來陪她。等我那邊安頓好了,再來接你們。”奶奶低頭織了一針,停了一下,又織了一針。“行。你回去好好幹。家裡的事有我。”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聲音不大,但很穩。
汐汐拉著林海的手。“哥,你回去了,誰給我講故事?”
“讓奶奶給你講。”
汐汐撇撇嘴。“奶奶只會講老和尚和小和尚的故事,都講了好多遍了。小和尚挑水,小和尚燒水,小和尚喝水,小和尚又去挑水……”她學著奶奶的口氣,聲音壓得低低的,奶奶在旁邊哼了一聲。“老和尚和小和尚怎麼了?你爺爺當年就愛聽這個,聽了一輩子都不嫌煩。”汐汐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完之後,她認真地看著林海。“哥,你回去好好弄養殖場,等我回去我要去看。我要看海參,看它們怎麼爬,看它們吃什麼。”
林海說好。汐汐伸出小拇指,林海也伸出小拇指,兩個人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汐汐說。
從病房出來,林海在走廊裡給趙大爺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趙大爺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背景裡有鳥叫聲,還有風聲,應該在後海邊上。“大爺,我小林。”趙大爺笑了一聲。“知道,我看得見來電顯示。怎麼了?”
“大爺,我要回漁村了。這批貨多虧您幫忙,一直沒當面謝您。”
“謝什麼謝,舉手之勞。你那批貨處理好了?”趙大爺問。
“處理好了。錢拿到了。回去搞養殖,養海參、青蟹。”
趙大爺沉默了一下。“養殖好啊,靠海吃海,正經路子。小林,你這個人踏實,能幹成事。等你的海參養出來了,給我寄點。我給老戰友們顯擺顯擺,說這是我在後海認識的小兄弟養的,他們指定不信。”林海說一定。趙大爺又說:“那個什麼王辰,還找過你嗎?”林海說沒有。“那就好。他要是再找你,你給我打電話。我老頭子雖然退了,但在北京這片,說話還管點用。”林海說謝謝大爺。“別謝了,好好幹。有空來北京,陪我釣魚。”趙大爺說完掛了電話。
中午,林海回到榆樹家園。在小區門口碰見溫子瑜。她今天沒課,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從外面回來。看見林海,她停下來。“收拾好了?”林海說還沒,週末才走。溫子瑜點了點頭,兩個人並排往小區裡走。走到六號樓下面,林海停下來。
“養殖場的事,等我回去看了場地就動工。林更新幫我約了人,劉二狗那邊手續也在問了。”他看著溫子瑜,“等幹起來,可能不會天天看手機,訊息回得慢。”
溫子瑜看著他。“我又不是王辰,不會因為這個生氣。你忙你的,有空回就行。”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林海看著她。“謝謝你。”
溫子瑜笑了笑。“謝什麼?謝我幫你喝魚湯?謝我幫你織毛衣?”她頓了頓,“林海,你回去好好幹。你這個人,做什麼都能成。”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了,林海沒接話,但他記住了。溫子瑜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到了給我發訊息。”林海說好。“汐汐出院了也告訴我。”林海說好。她笑了笑,轉身走了。林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進了五號樓。樓梯間的燈亮到三樓,滅了。他轉身上樓。
下午,林海在房間裡給林更新打電話。林更新接得很快,電話那頭有風的聲音,應該在碼頭上。
“新子,我週末回去。養殖場的事,你幫我約好了嗎?”
“約好了,週六可以去看。那家養海參的場子在鎮東邊,規模不小,老闆姓何,人挺實在。我跟他說了你的情況,他說願意聊聊。他還說現在年輕人願意回漁村搞養殖的不多了,只要肯幹,他幫襯著。”林更新把對方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林海說行。林更新又說手續的事劉二狗在跑,他那個親戚認識人,應該問題不大。還有房子的事,外牆內牆都抹完了,瓷磚貼了一半,等你回來差不多能完工。林海說辛苦了,林更新說辛苦什麼,等你回來喝酒。
林海又給劉二狗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劉二狗的大嗓門從手機裡炸出來:“林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等不及了!”林海說週末。劉二狗說他那個親戚說了,手續可以辦,但要先把地定下來,有了地塊才能申報。他這幾天跑了好幾個地方,看了幾塊地,都拍了照片,等林海回來一起去看。“林哥,你放心,我幫你盯著,跑斷腿也幫你把地跑下來!”林海說行,辛苦你了。劉二狗說辛苦啥,等場子建起來,我也入股!林海沒接話,笑了笑。
晚上,林海又去了醫院。汐汐已經洗漱完了,靠在床上,手裡拿著那本《小王子》。她看得慢,一天只看幾頁,每頁都要看好幾遍,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指著念。奶奶在旁邊的陪護椅上織毛衣,棗紅色的那件已經織到袖子了,紅色的毛線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林海在床邊坐下,汐汐放下書,看著他。“哥,你明天是不是不來了?”林海說來的,週末才走。汐汐哦了一聲,低下頭,手指在書頁上劃來劃去,把書頁的角捲起來又捋平。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哥,你回去了,要好好吃飯。別光顧著幹活。你上次答應我的,別太累了。姑姑說你瘦了,我也覺得你瘦了。”奶奶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哥從小就不聽話,說了也白說,你奶奶我說了他二十多年,他聽過一句沒有?”汐汐沒理奶奶,認真地看著林海。“那你答應我,這次聽話。”林海說好。汐汐又伸出小拇指,林海也伸出小拇指,兩個人又勾了一次。“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好像多念一遍就能多管幾年。
週六早上,天還沒亮透,林海就起來了。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幾件換洗衣服,奶奶讓帶的毛線,溫子瑜織的那件奶白色毛衣,還有趙大爺給的那大半盒煙。他把煙拿起來看了看,還剩大半盒,夠抽一陣子了。陳大爺在保安亭裡探出頭,看見林海拎著行李出來,從亭子裡走出來。“小林,走了?”林海說走了。“回去好好幹。等你養的海參出來了,給我寄點。我給老伴補身體。”陳大爺笑著說。林海說好。他站在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五號樓,三樓的窗戶還暗著,溫子瑜還沒起床。他掏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我走了。”發完,把手機揣進兜裡。
計程車來了。上車,關門。車子駛出衚衕,匯入車流。林海坐在後排,看著窗外。北京的街道,灰磚灰瓦的老樓,光禿禿的行道樹,一家一家剛開門的店鋪。這座城市他待了將近一個月,每天醫院、小區兩頭跑,沒去過什麼地方。但走的時候,居然有點捨不得。手機震了一下。溫子瑜回的:“到了告訴我。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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