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天還沒亮，林海就被汐汐搖醒了。
“哥，快起來！你說要帶我去看升旗的！”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幾盞昏黃的光在晨霧裡暈開。林海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汐汐穿著那件粉色兔子睡衣，兩隻手撐在床邊，湊得離他很近，撥出的熱氣噴在他臉上。她頭髮比剛出院時長了不少，雖然還是短茬茬的，但已經不像剛出倉時那樣貼著頭皮了，密密的一層，摸著扎手。
“幾點了？”林海嗓音還啞著。
“五點半！你說過帶我去的！”汐汐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快藏不住的興奮，腳尖在地上不停地點著，像是彈簧壓到了最底，隨時都會蹦起來。奶奶已經在廚房裡了。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奶奶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用夾子別在耳後，正在往保溫杯裡倒熱水。“粥在鍋裡，自己盛。給你們帶了兩個保溫杯，路上喝。”林海洗漱完，換了衣服。汐汐已經換好了那件奶白色的外套，領口的小熊歪了，她正對著鏡子使勁把它扳正。林海走過去，幫她掰正了衣領。“行了，走吧。”
下樓的時候，溫子瑜已經在小區門口等著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凍得鼻尖通紅。看見林海一家出來，她笑著揮了揮手。“走吧，車我約好了。天安門那邊不好停車，打車去方便。”
“你怎麼這麼早？”林海問。
“你不是說想去看升旗嗎？我怕你們找不對地方。天安門廣場那幾個口子，外地人第一次去容易繞暈。”溫子瑜說著，已經攔下了一輛計程車，打開後門，“姐姐，您坐裡面，汐汐坐中間，暖和。”
奶奶看了她一眼，沒推辭，坐了進去。汐汐爬上後座，把臉貼在車窗上，撥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霧，她用手畫了一個圈。溫子瑜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一下汐汐，笑著說：“等下升旗的時候，風大，記得把圍巾裹緊。”
天安門廣場，人比想象中多。冬天的北京早晨，冷得扎人，風從廣場上刮過來，沒有遮擋，直直地往骨頭裡鑽。汐汐戴著奶奶織的毛線帽，棗紅色的，帽頂上有一個毛球，在她腦袋上一晃一晃的。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圍巾裡，只露出兩隻眼睛。溫子瑜在前面帶路，對路很熟，哪裡要排隊、哪裡可以站、哪個位置看得最清楚，她都知道。
“這邊走，人少一點，站前排。”她側身穿過人群，在一處欄杆旁邊停下，“站這兒，看得清楚，國旗升起來的時候正對著你。”汐汐站在人群前面，仰著頭看那根旗杆。旗杆在廣場中央立著，又高又直，像一根伸向天空的針。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有舉著手機錄影的遊客。汐汐的小小身影在廣場上顯得格外單薄。
“哥，什麼時候開始？”她問。“快了。”
東邊的天際線開始發亮。先是灰藍色，然後泛起一層淡淡的橘紅，像是有人在天邊點了一盞燈，用一塊橘色的布慢慢往上升。雲層被染成一層一層的，從橘紅到粉紅到淺金。溫子瑜站在汐汐旁邊，指著遠處，“快看，國旗班的戰士出來了。”汐汐踮起腳尖，目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旗杆頂端的五星紅旗開始緩緩上升，國歌響起來的時候，汐汐站直了身體，從圍巾裡把臉露出來，仰著頭，一直看著那面紅旗升到杆頂，在晨風裡舒展開來。
她沒有說話。溫子瑜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奶奶站在她們身後，微微彎著腰，用棉襖的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林海站在汐汐的另一側，看著她的側臉。汐汐的睫毛在晨光裡微微顫著，像一隻剛停下來的蝴蝶。
國旗升到頂之後，人群散了。汐汐還站在那裡，仰著頭看那面旗在風裡飄。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拉了一下林海的手。“哥，我看到了。”她的聲音很輕。
“好看嗎？”
“好看。比課本上畫的好看。課本上的旗不動，這個是動的，還會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溫姐姐，謝謝你帶我來這兒。”溫子瑜蹲下來，幫她整了整被風吹歪的圍巾。“不客氣。下次想看，我再帶你來。”
從廣場出來，溫子瑜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師傅，北大西門。”她坐進副駕駛。車子沿著長安街往西開，穿過西直門，穿過中關村，路兩旁的樓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溫子瑜回過頭，對後座的汐汐說：“未名湖夏天是可以划船的，冬天不行，冰太薄了。但冬天的湖好看，灰白色的，倒映著博雅塔，像一張黑白照片。”
汐汐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溫姐姐，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溫子瑜笑了笑，“我在北京長大的呀。這些地方從小就去，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你哥說你想來，我就想著帶你們走一遍。”
未名湖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灰白色的，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枝丫垂在水面上，在風裡輕輕晃。博雅塔在不遠處立著，灰色的磚塔和天空一個顏色，像是從地上長出來的。溫子瑜領著汐汐走到湖邊，指了幾個地方，這邊是石舫，那邊是翻尾石魚，都是未名湖的老物件，冬天的湖面結了冰，灰色的，像一面磨砂的鏡子。汐汐蹲在湖邊，手指在冰面上點了一下，又縮回來，把冰涼的指尖放在嘴邊哈了一口氣。“好涼。比海水涼，海水冬天不結冰的。”
“那等你病好了，夏天再來。”溫子瑜蹲在她旁邊，“夏天湖面上有荷花，還有鴨子，可以划船。”汐汐眼睛亮了一下，“能划船？”“能。到時候我帶你劃。”汐汐用力點了一下頭。奶奶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看著湖面，沒走近。溫子瑜走過去，在奶奶旁邊坐下來，從包裡拿出保溫杯遞過去，“阿姨，喝口熱水，暖一暖。走了一上午了，您歇歇，我帶汐汐去轉轉就行。”
從北大出來，溫子瑜帶著他們去了附近一家肯德基。她推開門，暖氣撲面而來，店裡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汐汐，你去點餐。”溫子瑜從包裡拿出一張券遞給她，“上次答應你的，今天我請客。”
汐汐接過券，站在櫃檯前仰著頭看選單，手指在玻璃板上點來點去。“我要吃香辣雞腿堡！還要薯條！還要可樂！還要蛋撻！”她轉過身，對著奶奶補充了一句，“奶奶，蛋撻是甜的，你也吃一個。溫姐姐你想吃什麼？”溫子瑜走過去，陪她一起看選單。“那我跟你一樣吧。”
三個人坐在窗邊，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汐汐拿起漢堡，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好吃！”溫子瑜看著她，“慢點吃，又沒人搶。”汐汐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說：“溫姐姐，以後你還帶我來吃嗎？”溫子瑜笑了，“帶。等你考上了北大，我天天帶你吃。”
奶奶坐在對面，看著汐汐和溫子瑜，把漢堡掰成小塊慢慢吃。林海坐在旁邊，端著可樂，看著這一桌人。去年這個時候，汐汐還在醫院裡，骨穿完了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今年她坐在肯德基的窗邊，身邊坐著一個願意帶她看升旗、逛未名湖、請她吃肯德基的人。他想起一年前在病房裡答應汐汐的那些話，每一句都還記得，每一句都在兌現。遠處傳來廣播聲，提醒閉館時間快到了。
從肯德基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街道上掛著紅燈籠，路邊的樹上纏著彩燈，一閃一閃的，把整條街照得暖洋洋的。汐汐走了一段路，步子越來越慢，開始揉眼睛。奶奶走在她旁邊，也放慢了腳步。“林海，我先帶汐汐回去吧，她困了。你看看你和子瑜還要不要轉轉。”奶奶接過汐汐的手，汐汐靠在奶奶身上，眼睛半閉著。“哥，明天你還帶我去玩嗎？”林海蹲下來，把她外套的拉鍊拉好，“明天過年了，哪兒都不去，在家待著。汐汐乖乖跟奶奶回去睡覺。”
溫子瑜站在旁邊，看著汐汐和奶奶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她也累了吧，走了一天了。”林海說。“今天謝謝你，升旗、未名湖、肯德基，都是你安排的。”
溫子瑜低著頭，圍巾在路燈下泛著毛絨絨的光。“不是說要兌現嗎？你答應她的事，我幫你一起完成了。”她頓了一下，“明天就是除夕了。你說過的話，明天年夜飯上也得兌現啊。”林海看著她，“忘不了。”溫子瑜抬起頭，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亮了一下，“那……現在回去還早。最近有部電影評分不錯，要不要去看？我請客。算是給今天收個尾。”林海看著她，點了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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