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陽光從南窗照進來,在客廳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暖氣片咕嚕咕嚕地響,偶爾發出一聲金屬膨脹的脆響,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鐵皮。汐汐醒得比所有人都早,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在客廳裡跑來跑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隻停不下來的小獸。
奶奶在廚房煮湯圓,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氣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林海坐在沙發上,手機響了幾次。林更新發來一句“林哥新年好”,後面跟了一個紅彤彤的鞭炮表情。劉二狗發了一段語音,點開,大嗓門在客廳裡炸開:“林!新年好!祝你養殖場開工大吉!財源廣進!發大財!”背景裡有鞭炮聲和小孩的笑聲,噼裡啪啦的,像是在放一長串鞭炮。張猛發了一張碼頭的照片,灰藍色的海面,幾艘漁船停在泊位上,桅杆光禿禿地戳著,天邊是灰白色的晨光,配文是“大年初一,風平浪靜”。
溫子瑜也發來一條訊息,很簡單,就是四個字:“新年快樂。”隔了幾秒,又跟了一條:“今天干嘛?”林海回:“陪汐汐。下午去趟琉璃廠。”溫子瑜沒再回,大概是去忙了。
汐汐跑過來爬上沙發,靠在他旁邊,把腦袋往他胳膊上一擱,頭頂的髮旋正好對著他。“哥,你今天還出去嗎?”林海說下午出去一下,晚上回來。汐汐說那你早點回來,奶奶說要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可香了。林海說不包豬肉的?汐汐說奶奶說你愛吃韭菜的,就包韭菜的。“韭菜味太大了,”她皺了皺鼻子,“不過你愛吃,那就韭菜的。”
下午,林海去了琉璃廠。
大年初一的琉璃廠比平時安靜,街上人不多,兩邊的店鋪有的開著門,有的貼著“春節休息”的紅紙。德寶齋的門敞著,馬叔在店裡喝茶,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唐裝,桌上的紫砂壺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碟花生糖。看見林海進來,他放下茶杯,把花生糖往林海那邊推了推。“大年初一就來,肯定有事。說吧。”
林海沒客氣,坐下,把“潮汐漁業”的想法說了。搞養殖,註冊公司,長遠規劃,以後還想換大船。馬叔聽完,點了點頭,又給林海倒了杯茶。“公司註冊的事我幫你找人跑,你安心搞養殖。”他頓了一下,“商標要不要註冊?公司名字最好也註冊成商標,省得以後被人搶注。你想的那個‘潮汐漁業’,應該沒人用,我先幫你佔住。”林海說能註冊就一起註冊了。馬叔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把“潮汐漁業”四個字寫下來,又在旁邊畫了個圈。“出了正月我讓人辦好,辦好了通知你。你那個養殖場,什麼時候動工?”林海說過了初五就回漁村。“行。你回去只管開工,這邊的事我給你辦妥。”林海起身道謝,馬叔擺擺手說“去吧,回去吃餃子”。
從琉璃廠出來,天還亮著,街道上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林海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想了想,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掏出手機,給趙大爺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趙大爺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背景裡有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像是在看戲。“小林啊,新年好。你那個養殖場怎麼樣了?”林海說還沒動工,過了初五回去就開工。趙大爺說好,又問公司註冊的事。林海說找了馬叔,馬叔幫忙辦。
“那就行。老馬辦事靠譜,你信他就對了。”電話那頭傳來水燒開的聲音,趙大爺好像是在廚房。林海正要說再見,趙大爺忽然冒出一句:“聽說你要換大船?遠洋的?”林海愣了一下。他還沒跟趙大爺提過換船的事。“馬叔跟你說的?”“北京這圈子不大,馬德寶昨天跟我喝酒的時候提了一嘴。你要換大船,我認識幾個人。”趙大爺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海軍那邊退役的,幾個老工程師,手上有圖紙有路子。退役的軍用輔助船,底子比民船結實,改一改就能用,比買新船划算。你有興趣,我幫你問問。”
林海握著手機,站在琉璃廠的街口,想了想。“趙大爺,等養殖場穩了,船的事我一定找您幫忙。”趙大爺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行,你先忙養殖場的事。”
大年初三,林海要走了。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充電器,趙大爺給的煙還剩半盒,奶奶昨晚又塞了一袋紅燒肉和幾個饅頭進來,用保溫袋裹得嚴嚴實實。汐汐從臥室跟到客廳,從客廳跟到廚房,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林海蹲下來看著她。“哥要回去幹活了。你在北京好好養身體,等哥把養殖場弄好了,就來接你和奶奶。”汐汐點了點頭,“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接我?”林海說:“等天氣暖和了,房子也乾透了,哥就來接你。”汐汐想了想,“那還要多久?”林海說一兩個月。汐汐伸出手,小拇指翹著。“拉鉤。說好了。等天暖和了就回來。”林海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汐汐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個約定刻在了時間線上,怎麼也不會斷。
奶奶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那個保溫袋。“帶點吃的路上吃。紅燒肉,昨天做的。還有幾個饅頭,你路上熱一下。”林海接過來,叫了聲“奶奶”,頓了頓,“等我回來。”奶奶點了點頭,沒說話。她抬手幫林海整了整衣領,又拍了拍他肩膀。那個動作跟除夕那天出門時一樣,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她手裡交到他身上。
林海拎著東西下樓。走到樓下,手機震了一下,溫子瑜發來訊息:“今天走?”林海回:“嗯。”“到了告訴我。”“好。”他走進停車場,發動車子,駛出小區。後視鏡裡,榆樹家園的樓越來越小,五號樓三樓的窗戶後面,好像站著一個人。他沒有看太清楚,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面的路。
大年初三下午,林海的車子拐進漁村。他沒有先回家,直接去了鎮北那片灘塗。王隊長已經在了,穿著那件舊迷彩服,蹲在土路邊上抽菸,抬頭看見林海的車,站起來。旁邊停著一臺挖掘機,履帶上還沾著新泥,像是剛從別處調過來的。“林老闆,新年好。”王隊長把煙掐滅,“我尋思你差不多該回來了,提前把機器調過來了。你這邊一動工,我也好安排人。早點動,早點幹完,早點投苗。”林海沒有多說,“那就動吧。”
王隊長跳上挖掘機,發動機轟鳴起來,履帶碾過灘塗上的鹼蓬和碎石。挖掘機的大臂抬起來又落下去,第一剷土被挖起來的時候,林海的心也跟著動了一下。土是深褐色的,潮溼的,翻開來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著海風和柴油的味道。剷鬥翻轉,泥土倒在一旁,堆成一個小土包。
林更新和劉二狗也來了。劉二狗跑過來,站在林海旁邊,看著挖掘機一鏟一鏟地挖土,興奮得在旁邊來回踱步。“林哥,從今天開始,這片灘塗就是你的了。”林更新站在另一側,沒說話,但點了根菸,遞給林海。林海接過煙,叼在嘴上,沒點,就那麼叼著。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林海掏出手機,對著那片正在被翻開的土地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溫子瑜。“開工了。潮汐漁業,從這塊地開始。”溫子瑜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張照片,是她在301的陽臺上拍的,樓下小花園裡的樹光禿禿的,但天很藍。配文是:“汐汐說等你回來,還帶她去看海。”
林海看了兩遍,把手機揣進兜裡,繼續看著那片灘塗。
第二天,王隊長又調來兩臺挖掘機。三臺機器同時作業,池子的輪廓一天比一天清楚,挖出來的泥土堆在岸邊,堆成一道道褐色的長堤。進排水渠道的溝槽也挖出來了,從海邊一直延伸到養殖池。林海站在高處看著那片被翻開的土地,每一剷土都讓他心裡更踏實一些。
傍晚,老周打來電話,問養殖場的進度。“林海,聽碼頭上的人說你的養殖場開工了?等你第一批海參出產,我全包了。”林海說行,到時候第一個找你。
晚上,林海回到新房子,開啟系統面板。任務進度從30%跳到了55%。完成事項裡多了兩條:養殖場已正式開工、公司註冊啟動。他關掉面板,站在陽臺上。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在黑暗中移動,緩慢的,像天上的星星在海上行走。他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又看了看溫子瑜發來的那張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