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殖場的進度比預想中快。
初三開工,到初七的時候,三臺挖掘機已經挖出了六個標準池的雛形。池子方方正正,深一米五左右,池壁被修得平整,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進排水渠道也挖了半截,從海邊一路延伸到養殖區,溝槽裡鋪了粗砂,等著埋管道。王隊長站在池邊量尺寸的時候說了句“再過十天就能放水”,林海站在旁邊沒應聲,但心裡有數。按照現在的進度,三月中旬就能投苗,比預計的還早了半個多月。
白天他在工地待著,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手機裡每天都能收到林更新和劉二狗的訊息——問進度、發工地的照片、有時候就是一句“林哥吃飯了沒”。溫子瑜偶爾也發訊息,問汐汐的情況,問養殖場的進展,問林海有沒有按時吃飯。林海每次都說吃了,其實有時候忙起來就忘了,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隨便熱個饅頭對付一頓。
初七晚上,林海在工地上待到快九點才往回走。初春的海風硬,吹在臉上像小刀子。他裹緊外套,沿著土路往村子的方向走。灘塗邊的路燈隔著幾十米才有一盞,光暈昏黃,照不亮整條路,有幾段路是完全黑的,只有腳下沙土的反光能隱約辨認路面。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張猛發來的訊息,只有五個字:“工地有人,快。”沒有標點,像是打字的時候手都在抖。林海看了兩秒,轉身就往回跑。
沒有猶豫,沒有喊人,就是跑。他的腳步聲在土路上悶悶的,夜風從耳邊刮過去,呼呼地響。跑到灘塗外圍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貼著防風林的邊緣往前摸,用手撥開垂下來的枝條,側身擠過去。
挖掘機旁邊停著一輛沒有開車燈的皮卡,車斗裡放著幾桶東西。五個人影圍著一臺挖掘機,頭上都套著黑色頭套,只露出兩隻眼睛,在黑暗中像是沒有臉的人。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五根黑色的柱子插在泥裡。其中一個蹲在挖掘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撬棍,正在撬發動機艙的蓋板,金屬撬動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的。另一個拎著一桶液體——不是油,顏色不對,是那種渾濁的白色,像某種化工材料——正在往剛挖好的池子裡潑。液體潑出去的時候在月光下泛著怪異的熒光,落在池壁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腐蝕泥土。池壁的顏色在液體流過的地方變深了,邊緣泛起一層灰白色的泡沫,像被火燎過的皮膚。
還有兩個人站在挖掘機的另一邊,手裡拿著長柄的管鉗和鐵錘。駕駛室的玻璃已經被砸碎了,玻璃碴子散落了一地。液壓管也被砸裂了,黑色的液壓油從破裂的管道里噴出來,濺了一地,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發動機艙蓋板被撬開了,那人往裡面塞了一團東西,看不出是什麼,但形狀像是浸了油的布條。另一個蹲在旁邊的地上,正在往土裡撒白色的粉末,一捧一捧地撒,像是在播種一樣均勻。粉末落進土裡很快就看不見了,和深褐色的泥土混在一起,但那片土的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塊,像一道慢慢擴散的傷口——化工材料,腐蝕性的,一旦滲進去,這片灘塗幾年都別想養出東西來。海參苗放下去就是死。
張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他沿著灘塗的排水渠摸過來的,從側面接近了皮卡後面那兩個人,手裡沒有拿東西。他撲上去的時候沒有喊,沒有警告,直接撲倒了其中一個。兩個人一起摔在泥地上,那人悶哼了一聲,面朝下砸在灘塗上,濺起一片泥水。張猛壓在他身上,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按住他的後頸,膝蓋頂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鎖在泥裡動彈不得。“別動!”張猛吼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灘塗上傳得很遠。
其他四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打頭的那個從駕駛艙旁邊直起身,手裡拿著撬棍,衝另一個人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頭套蒙著含混不清,但語氣裡帶著兇狠。四個人同時圍過來,鋼管和鐵錘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第一棍砸在張猛後背上。悶響,像敲在一口舊鐘上。張猛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但沒有鬆手,把身下那個人壓得更緊了。第二棍砸在他的肩膀上,他咬住了牙,牙齒縫裡擠出一聲悶哼。第三棍砸在他胳膊上,他的手臂終於撐不住了,但另一隻手還死死扣著那人的手腕,指節發白,指甲扣進對方的皮肉裡。第四棍、第五棍,分不清是鋼管還是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背上、肩膀上、腰上,像砸一袋沙子,悶響,混著金屬碰撞的脆聲。張猛的頭埋下去,護住了後腦勺,另一隻手還是沒松。他把頭埋進那人後頸的位置,整個人縮成一個團,把自己當成一塊石頭壓在那個人身上,任那些人怎麼砸,他就是不鬆手。
“張猛!”林海從防風林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根隨手撿起的木棍。他朝離他最近的那個人掄過去,木棍砸在那人肩膀上,咔嚓一聲折成兩截。那人踉蹌了兩步,鋼管脫了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林更新和林二狗從另一個方向也衝過來了,車燈在遠處晃動,發動機的轟鳴聲正在逼近。那幾個人終於慌了。有人喊了一句“走”,分不清是誰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驚到之後的急促。幾個人丟下手裡的工具,往皮卡的方向跑,腳步聲在灘塗上雜亂無章。最後那個被張猛壓在身下的還在地上掙扎,張猛沒有鬆手,死死壓住他。
皮卡發動了,引擎發出刺耳的嘶吼,輪胎在泥地上空轉了兩下,打著滑,然後猛地躥出去,在土路上甩出一道弧線。車燈晃了一下,消失在縣道的拐角。
工地上安靜下來。只剩下那輛被砸壞的挖掘機,液壓油還在從破口裡往外滲,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像黑色的眼淚。地面被白色粉末汙染了一片,在月光下泛著啞白的光,像是給這片灘塗蓋了一層薄薄的霜。那是腐蝕性化工材料,一旦滲進土裡,這片地就廢了。
林海跑過去蹲在張猛旁邊。張猛還壓著那個人,胳膊撐在地上,手還在抖,但沒鬆開。林海伸手扶住他,把他從那人身上翻過來。月光照在張猛臉上,嘴角有血,不知道是咬破了還是被砸的,順著下巴往下淌。後背上全是泥,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能看到底下青紫的淤痕。他靠著林海的胳膊喘了幾口氣,聲音斷斷續續的。“林哥……我抓住一個……”
林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嗯,看見了。你別動。”他轉過身,看向地上那個被按住的人,頭套在打鬥中滑脫了半邊,露出一張臉。月色下那張臉很陌生,不是碼頭上的人,也不是漁村的,面生,沒見過的面孔,像外頭來的。大概是被張猛嚇住了,縮在泥地裡,雙手抱著腦袋,像一隻捱了揍的土狗。林更新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林海,站起來。“林哥,剩下那幾個跑了。車沒牌照,看不清。”
林海掏出手機,撥了報警電話。
警察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一輛警車開進工地,車頂的紅藍燈把整片灘塗照得忽明忽暗,把散落的工具、碎裂的玻璃、潑灑的化工粉末都照得清清楚楚。兩個警察做了筆錄,拍了照片,把那個人帶上了警車,又把撬棍、管鉗、鐵錘、裝化工材料的桶都裝進證物袋。警車開走了,車燈在土路上晃了幾下,消失在拐角。被抓的那個人蜷在後座上,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工地上安靜下來。林海扶著張猛坐在挖掘機的履帶上。林更新蹲在旁邊,用手機打著光檢查張猛後背上的傷,手電筒的光晃過那些青紫色的淤痕,有幾處已經腫起來了,鼓得像饅頭。二狗蹲在旁邊,嘴裡罵罵咧咧的,聲音不大但沒停過。
張猛坐在那裡,靠著挖掘機的履帶,後背疼得他直吸氣。“林哥,那幾個人是劉愷威嗎?”張猛的聲音有點啞,嘴裡的血沫子還沒吐乾淨。林海沒回答,掏出手機,翻到張猛發來的那條訊息,看了一眼。五個字,沒有多餘的話,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才打了這幾個字。“猛子,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林海問。張猛咳了兩聲,揉了揉後背的淤痕。“我今晚在碼頭上,看見劉愷威帶著幾個人上了那輛皮卡。那輛皮卡之前沒見過,但車斗裡有油桶,我總覺得不對勁,就跟過來了。他們沒開燈,沿著土路走的,我一直跟著,遠遠的,不敢跟太近。等他們開始砸東西了,我才發訊息給你。不敢打電話,怕響鈴驚到他們。”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劉愷威今晚不在。”他說話的時候扯到了後背的傷,疼得齜了一下牙。“那幾個人的頭套不嚴實,我撲倒那個的時候看到了半張臉,不是劉愷威。”林海看著遠處那片被白色粉末汙染的地面。“沒事。他跑不了。”
第二天早上,林海去了派出所。警察告訴他,被抓的那個人是外地人,在天津有案底,前科累累。問他誰指使的,他不說。問他來幹什麼的,他只說是“被人叫來幫忙的”。警察說這種人嘴硬得很,但證據都在,他跑不掉。他們幾個人的指紋會留在這片工地上,跑不了。
從派出所出來,林海站在門口,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他臉上,初春的風依然冷,但比半夜的時候輕了一些,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更像一雙冰涼的手在慢慢揉他的臉。他掏出手機,給王隊長打了電話。“王隊長,工地昨晚出了點事,一臺挖掘機被砸了。”王隊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人沒事吧?”他說。“沒事。”林海說。“挖掘機的事我來處理,你工地要繼續趕。不要停。”
掛了電話,林海站在派出所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臺階上,越拉越長。他走出派出所的院子,沿著土路往工地的方向走。開挖機的師傅已經到了,站在那臺被砸壞的挖掘機旁邊,用手摸著駕駛室被砸碎的玻璃框,嘴裡罵了一句什麼。林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修車的錢我出”,那師傅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說“沒事,換塊玻璃就行,不耽誤幹活”。
林海看著遠處那片正在成型的池子。那些池子已經挖了大半了,方方正正的,在晨光裡像一排淺淺的坑,等著海水進來,等著苗種下去,等著時間把它們填滿。他不能讓它們白等。誰也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