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海就到了工地。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片灘塗照得亮堂堂的。昨晚那些黑影和恐懼彷彿隨著天亮一起散去了,但地面上還留著痕跡。挖掘機的駕駛室門歪著,玻璃碎了一地,在晨光裡像撒了一層碎冰,反射著刺眼的光點。液壓油已經滲進土裡了,在挖掘機旁邊形成一大片暗黑色的汙漬,表面泛著一層油光,邊緣正在慢慢往周圍擴散,像是墨水滴進了宣紙。
池壁上那些被化工材料潑過的地方,泥土的顏色明顯不對勁。原本是深褐色的,現在泛著灰白色的斑點,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泡沫,像什麼東西在裡面發酵。林海蹲下來用手碰了一下,那層土一碰就碎,像燒過的灰燼,從指尖簌簌地落下來,沒有一點黏性。土質結構已經被破壞了,沙子、黏土和腐殖質被化學物質分解,連最基本的團聚都維持不住。
王隊長蹲在池邊,也在看那片被汙染的地面。他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眉頭皺得很緊。“這片地得換土。表層三十公分的土得挖掉,換新土。不然酸鹼度不對,海參苗放下去也是死。化工材料這種東西滲進去,短時間裡土壤的pH值能偏到九以上,海參最怕的就是這個,一池子苗全得爛。”
林海蹲在他旁邊,抓了一把汙染區邊緣的土,土是溼的,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鹹,是那種化學制劑特有的刺鼻氣味。“換土要多久?”王隊長說兩臺機器挖的話一天能換完,但換土的錢加機器耽誤的工夫,損失不小。“還有那臺挖掘機,駕駛室玻璃得換,液壓管得換,發動機艙那個塞進去的東西也得拆開檢查,不知道燒了沒有。加起來修一天半到兩天。”林海說換。沒有猶豫。“該花的錢不省。這片地不能廢。挖掘機能修的修,修不了的換新的。工期不能停。”
王隊長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還沒挖完的池子。“林老闆,你搞這個養殖場,有人不想讓你搞成。昨晚只是第一次,後面還有沒有第二次、第三次?”林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管第幾次,都得繼續。他砸一次我修一次。他砸十次我修十次。養殖場不建起來,我不姓林。你只管幹活,出了事我兜著。你那邊有沒有認識的挖掘機租賃?先租一臺頂上來,修機器和幹活兩不耽誤。”王隊長說有,打電話就行。
從工地出來,林海去了張猛家。
張猛的媽開的門,眼圈紅紅的,嘴上還在罵張猛“就你逞能,就你能打”,但手裡攥著塊熱毛巾,像是剛給張猛敷過。林海說阿姨我看看他。張猛他媽側身讓開,朝裡屋努了努嘴。
張猛趴在床上,後背的衣服掀著,露出大片青紫淤痕,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墨色是紫黑的,邊緣是青黃的,中間是淤血最重的地方,腫得最高,皮膚繃得發亮。左邊肩胛骨那塊腫得最厲害,鼓起來像半個饅頭,旁邊幾道鋼管的印痕橫亙在皮膚上,淤血透過皮下組織滲出來,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已經結了痂,旁邊一圈還是腫的。
“去醫院了嗎?”林海在床邊坐下。張猛說去了,拍了個片子,說沒骨裂,軟組織挫傷嚴重。“沒骨裂就行,養就養,正好這幾天碼頭上沒什麼活。我這一趴,我媽倒是消停了,往後天天待給我燉排骨,說著自己還笑了。”林海看著他的後背。“猛子,昨晚你撲那一下,不值當。你知道那幾個人手裡有鋼管。他們五個人,你一個人,撲上去就是白挨。”
張猛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我看見了。我看見他們在潑東西,往池子裡潑,往地上撒。那個東西一沾土就冒泡,跟硫酸似的。我要是等你們來了再動手,他們已經潑完了。池子挖好的幾個池子全廢了。新土換上去,酸鹼度還是不對,他們搞過的地方得重新挖。我挨這幾下,把那個按住了,他們少潑了一半,只廢了半個池子。”他頓了頓,“再說了,你那個養殖場才剛開工,不能讓人破壞了。這片灘塗你用了一個冬天來等它,不能讓它白等。”
林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養著。等你能下床了,我請你喝酒。”張猛說酒得等好了再喝,現在我媽連醬油都不讓我碰,怕留疤。
中午,林海把林更新和劉二狗叫到了新房子。客廳裡還沒收拾利索,牆角的膩子只颳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面。張猛來不了,林海用手機開了擴音放在茶几上。四個人,一個傷著趴在床上,三個坐著,圍著一臺手機,像是在開一場沒有桌子的會。
“昨晚的事,我跟你們說一下我打算怎麼辦。”林海坐在客廳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派出所那邊會查,但劉愷威昨晚不在現場,被抓的那個人嘴硬,最多隻能查到那幾個動手的打手,查不到周浩然頭上。但我不能等他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手機,放在桌上。“昨晚我錄了像。那幾個人砸挖掘機、潑化工材料,都拍下來了。雖然黑,看不清臉,但身形、動作、工具,拍得清清楚楚。今天早上我又拍了一組照片,拍了那些被汙染的地面、被砸壞的機器、張猛身上的傷。還有一桶沒來得及潑的白色粉末。監控沒有,這些就是證據。”
周浩然想搞垮我的養殖場,他選的方法不對。他要是不動手,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他的把柄。但他動了。動了就有破綻。被抓的那個人是外地人,有案底,順著他能查到中間人,順著中間人能查到周浩然。你們這兩天幫我做幾件事。
新子,你幫我盯著碼頭上那輛皮卡。雖然沒牌照,但車身有特徵——右後尾燈裂了一道縫,車斗護欄有一處凹痕。輪胎印我拍照了,對比一下就知道是不是同一輛車。二狗,你去鎮上打聽一下那幾個人最近在哪家店吃飯、買過什麼東西、誰付的錢。人家開店的、賣煙的、擺攤的,總有人見過他們,花過他們的錢。猛子,你好好養傷,別亂動。等你能動了,你幫我去浩豐號附近轉轉,看看劉愷威這幾天在幹什麼。別跟太近,遠遠看一眼就行。從昨晚到現在,他沒露面,不知道是躲了還是另有計劃。
劉二狗坐在門檻上,把煙掐滅在鞋底上。“林哥,要是查到了,你打算怎麼辦?”林海沉默了一下。“不怎麼辦。收集夠證據,一起交上去。上次撞船、這次砸工地,兩筆賬一起算。我現在有錄影、有照片、有證人、有抓到的一個人,還差一步——把周浩然和那幾個人連起來。等連起來的那一刻,就不是他找我算賬了,是我找他。”
林更新拿起手機,把他說的話記在備忘錄裡。“行,我去。二狗,你那邊有訊息了給我打電話,我先去碼頭上轉轉,不跟人說話,光看。”劉二狗也站起來,“我去鎮上,那些人來過肯定有人看見。我去小賣部問,去飯館問,去加油站問。那幾個人開了皮卡,總要加油吧。”
下午,林海接到派出所的電話。辦案民警姓劉,聲音年輕,但說話很穩。他說被抓的那個人身份確認了,天津人,去年因為打架鬥毆被判過六個月,剛從裡面出來。目前什麼也不肯交代,說是“拿錢辦事,不知道僱主是誰”。劉警官說他們正在調取周邊的監控,但灘塗這一片沒有攝像頭,縣道上有一個,正在查昨晚的車輛軌跡。“那個人的手機我們翻過了,通話記錄裡有一個號碼,打了三次,都在昨晚天黑之後。號碼是外地的,已經關機了。我們在查機主資訊,但需要時間。”林海問大概什麼時候能有結果。劉警官說不確定,但會盡快。“你那邊要是有什麼線索,及時跟我們聯絡。”林海說好。
掛了電話,林海站在院子裡,握了握手機。那個關機的外地號碼,很可能就是中間人。查到了中間人,就離周浩然不遠了。他給林更新發了一條訊息:“皮卡找到了嗎?”林更新過了一會兒回:“沒有。可能藏起來了。但我在碼頭問了一圈,有人昨晚看見那輛車往鎮東方向開了。我打算明天去鎮東看看。”
傍晚,林海回到新房子,手機震了一下。溫子瑜發來訊息:“汐汐今天問你了。說哥什麼時候回來接她,她說她想去海邊撿貝殼。”林海看著那行字,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沒動。他回了一句:“快了。養殖場正在趕工,等池子挖好了就回去接她。到時候帶她撿一整筐貝殼,挑最好看的串成手串。”溫子瑜又發了一條:“你那邊順利嗎?”林海想了想,不想讓她知道昨晚的事,也不能讓她覺得養殖場出了問題。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回了兩個字:“順利。”溫子瑜發了一個笑臉。“那就好。汐汐說等你回來帶她去看海。”林海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好”字。
夜深了,林海一個人站在新房子的陽臺上。初八的月亮比初七圓了些,銀白色的光鋪在海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隨著海浪的起伏明明滅滅。遠處的海面上有漁火在移動,慢悠悠的,像是誰在海面上提著一盞燈慢慢走。他掏出手機,開啟系統面板。任務進度從55%掉到了50%,完成事項後面多了一行紅字:養殖場建設因外部破壞暫緩。他關掉面板,看著遠處的大海。55%變成50%,掉了5個百分點。但無所謂,過兩天就補回來。等池子修好了、土換完了、挖掘機修好了,進度會漲回來的。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昨晚的錄影。黑暗中,幾個黑影在挖掘機旁邊晃動,撬棍、管鉗、鐵錘,一幀一幀地在眼前重放。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欄杆上,不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