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清晨,林海到工地的時候,換土的挖掘機已經在幹活了。被汙染的那片池子已經被挖空了,露出底下顏色正常的土層。深褐色的,帶著溼潤的潮氣,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新翻出來的土地正等著被雨水澆灌。挖掘機的大臂抬起來,剷鬥翻轉,新土像瀑布一樣落進池底,攤開,再一鏟,再一鏟,一層一層地鋪平,整整齊齊的。
王隊長站在池邊,手裡拿著一個pH試紙,彎腰蘸了一下新土裡的積水,看了看顏色。“正常了。七點五左右,海參喜歡這個值。”他直起腰,把試紙揣進兜裡,“昨天那些東西滲得不算深,換掉表層就沒事了。要是再晚發現幾個小時,滲到底層,這半片池子都得重新挖。”
另一臺挖掘機已經修好了,駕駛室換了新玻璃,在陽光下反著光。液壓管也是新的,介面處抹了密封膠。發動機艙清理乾淨了,那團浸油的布條被取出來扔了,裡面擦過,沒有燒灼痕跡。修挖掘機的師傅正在往駕駛室裡裝座椅,說“中午就能幹活”。
林海站在高處看了一圈。池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楚了,方方正正的,從高處望下去像一排等著被填滿的淺盒子,整齊地排列在灘塗上,在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鹹味,吹在臉上已經不刺骨了。他掏出手機,對著這片新鋪好的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溫子瑜,配了幾個字:“修好了。”
上午,劉警官打來電話。“那個外地的手機號查到了,機主姓孫,天津人,無業,有兩次尋釁滋事前科,跟被抓的那個人在同一個號子裡待過。”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我們已經跟天津警方發了協查通報,那邊正在找人。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中間人。你那邊有沒有見過這個人?”林海想了想,說沒見過。“你再想想,碼頭上來往的人多,也許他來過。你最近有沒有發現不認識的人在附近轉悠?”林海沉默了一下。“以前沒注意。以後我會注意。”
掛了電話,林海站在路邊,給何老闆打了個電話。何老闆接得很快,電話那頭有抽水機的嗡鳴聲,像是正在給池子換水。“林老闆,養殖場怎麼樣了?”林海說池子快挖好了,想問問苗種的事。“何老闆,海參苗您是從哪兒進的?大概什麼時候投合適?”何老闆說他的苗是從河北一家育苗場進的,品質不錯。“你第一次搞,別貪多。一百畝的話,投兩千斤苗足夠了。太密了長不大,太稀了浪費池子。你先挖池子,等放水穩定了,我帶你去看苗,幫你挑好的。現在不急,先把池子養好,水調好了再放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林海說好,又問青蟹苗的事。“青蟹晚一點。海參投下去之後再過一個月,水溫上來了再放青蟹。兩種東西錯開時間,管理上也從容些。海參長得慢,前三個月基本看不見什麼變化,你急也沒用。青蟹長得快,你能看見它脫殼,看見它長大,心裡能有底。”何老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你現在投進去,秋天就能收了。林海,你是個能沉住氣的人,這事能成。”
中午,林更新回來了。他把電動車停在院子門口,車身上濺了不少泥點子,褲腿上也沾著一層灰白色的土。他進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塊碎掉的尾燈塑膠殼,紅色的,邊緣有不規則的斷裂痕跡,斷口處還有新茬。他把塑膠袋放在桌上。“鎮東有個修車鋪,那輛皮卡今天早上在修。昨晚他們跑的時候撞了一下,右後尾燈全碎了,碎了一地。修車鋪老闆說那人一大早就來了,換了個新燈,舊的被他扔了。我去的時候垃圾還沒收,撿了回來。跟咱們拍的輪胎印比對了一下,花紋一致。那輛車現在還在修車鋪,我去認了一下,車斗護欄上的凹痕跟拍到的一模一樣。”
林海拿起那塊尾燈塑膠殼,對著光看了看。“修車鋪老闆認不認得那個人?”林更新說認得,說是經常來修車,開的不是自己的車,是替別人開的。“老闆說那人姓魏,大家都叫他魏老三,在碼頭上幫人跑腿的。魏老三就是劉愷威的跟班,上個月還跟劉愷威一起去鎮上吃過飯。”林海把塑膠殼放下。“這就連上了。魏老三幫劉愷威開車,劉愷威聽周浩然的。鏈條就差中間那一環了。二狗那邊有什麼訊息?”
下午,劉二狗回來了。他跑了一整天,先在鎮上幾家小賣部和飯館問了一圈,然後在鎮東修車鋪門口蹲了快兩個小時。進屋的時候褲腿上全是泥,額頭上一層細汗,他喝了一大口涼茶才開口。“林哥,我打聽到了。那幾個人前天晚上在鎮上大排檔吃過飯,點了十幾個菜喝了三箱啤酒,結賬的時候是魏老三付的,付了一千多。隔壁桌的人聽見他們說要搞‘大工程’,說完就哈哈笑,笑得很得意。大排檔老闆說他們第二天就出事了,不知道被抓了誰。魏老三今天沒露面,打電話關機。修車鋪老闆也說今天魏老三的車是別人開去修的,魏老三自己沒來。”
林海聽完,沒有說話。劉二狗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大排檔老闆說他們吃飯的時候,有個人喝多了,說了一句‘周老闆說了,把林海那個養殖場搞黃了,每人兩萬’。”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重。“林哥,這話是那人自己喝多了說的。有別人聽見了。”林海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掏出手機,給劉警官打了個電話。
傍晚,王隊長髮來訊息:換土完成了,挖掘機修好了,明天可以正常施工。林海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任務進度從50%回到了53%,後面那行紅字還在——“養殖場建設因外部破壞暫緩”,但已經變灰了。他關掉面板,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天。
夜深了,林海坐在新房子的陽臺上。風比前幾天小了,海面上沒有漁火,只有月光鋪在上面,像一層銀白色的薄紗,碎碎的,隨著海浪的起伏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抖著一張銀色的布。他掏出手機,把今天得到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魏老三開車,魏老三替劉愷威辦事,魏老三結賬,周老闆許了兩萬。人證、物證、間接證言,都有了。鏈條已經串起來了,還差最後一步。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鹹味,不刺骨了,有種暖意。他把手機揣進兜裡,站起來。明天繼續挖池子。後天聯絡何老闆去看苗。大後天該去見一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