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一早,林海正在院子裡檢查漁具,門外有人喊他名字。他抬頭,三舅關國偉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編織袋,裡面裝著換洗衣服,肩上還挎著一個布包。他穿著一件舊夾克,拉鍊拉到頂,站在初春的風裡,像一棵剛被移栽過來的樹。
“小舅,吃了沒?”
“吃了,你姥姥起早包的餃子,吃完才走的。”關國偉把編織袋換了個肩膀,“養殖場在哪?帶我看看。”林海說先不急,放下手裡的漁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舅,你先歇一下,我去接個人。”
林海騎上電動車,往大伯林建國家的方向開。路上風不大,暖洋洋的。他要去接大伯,這事他想了好幾天了。大伯家院子裡,王翠花正在晾衣服,看見林海進來,手裡攥著一件溼衣服,沒甩開,就那麼拎著。“林海?這麼早過來,有事?”王翠花的聲音不冷不熱的,眼神卻已經在林海身上掃了一個來回,像是要從他臉上讀出什麼沒說的話來。
林建國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見林海,愣了下。“有事?”林海說:“大伯,養殖場放水了,今天投苗。我小舅也來了,人手還是不夠,您要是得空,過來幫我盯一段。活兒不重,就是看著池子、跑跑腿。”
王翠花手裡的溼衣服還在滴水,水珠砸在地上,啪啪的。“你大伯都這把年紀了,還讓他去幹苦力?”林海說:“大伯母,不是苦力。工資我給,一個月三千五,後續養殖場盈利了再加。”王翠花愣了一下,把溼衣服搭在晾衣繩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三千五?你請人幹活,給三千五?”林海說:“暫時的,後面盈利了再加。大伯過去不用幹重活,就是幫我盯著,有他在場我放心。別人我不放心。”
林建國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臺階上,看了看王翠花,又看了看林海。“我去。”他說,“什麼時候?”
林海說:“現在。”
林建國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轉身進屋,換了件乾淨外套出來。王翠花站在晾衣繩旁邊,看著林建國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海,嘴動了動,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最後擠出一句:“那你別讓他累著。”
林海說:“不會。您放心。”他轉身往院外走,林建國跟在他後面。王翠花站在院子裡,又補了一句:“林海,你那個養殖場,投了多少錢?”林海說二百多萬。王翠花站在院子裡沒再說話,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出了院門,好一會兒才低頭撿起腳邊的洗衣盆。
回到新房子,關國偉正在院子裡站著,沒進去。他看見林海領了一個人回來,站直了腰。林海介紹說:“小舅,這是我大伯,你應該也見過,林建國。大伯,這是我三舅,關國偉。也不用我雜介紹了,都見過多少回了。”兩個人握了一下手,互相打量了一眼,沒多說什麼,但那一握之間已經有了某種默契,像是都明白往後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林海帶著兩個人去了鎮北。一排排池子在陽光下泛著藍綠色的光,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面鏡子,倒映著灰藍色的天。關國偉站在池邊,看著整片養殖場,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水溫,問林海這裡面的水是海水還是淡水。林海說是海水,直接從海邊引過來的,經過沉澱池過濾。關國偉看著那一片片池子,沒再問了。
上午,林海給何老闆打了個電話。“何老闆,水放好了,穩定了。您看苗的事……”何老闆的聲音在電話那頭亮堂堂的,帶著一種事情終於要落地了的高興。“正好,我今天沒事。你過來吧,我帶你去挑苗。上次跟你說過了,春末投苗正好,現在時間掐得剛剛好。”
林海開車帶著關國偉和林建國去了河北那家育苗場。場子在一片鹽鹼地中間,幾十個育苗池排開,白花花的棚頂在陽光下反著光。老闆姓李,何老闆的老熟人,五十多歲,穿著防水褲站在池邊,腳上套著齊膝的水靴。何老闆已經在了,蹲在池邊等著他們。他看見林海身後的兩個人,點了點頭,沒多問,只說了一句:“自己人吧?”林海說是。
何老闆抓起一把苗放在掌心,託到林海面前。“你看,好的苗,顏色深褐帶亮,刺粗,收放有力。活蹦亂跳的、蜷縮的、張口呼吸的,每一樣都有講究。”林海蹲下來,按照何老闆說的仔細看,又伸手輕輕撥了一下苗群,看它們的反應。關國偉站在他身後,也伸著脖子看,雖然一句話沒問,但眼睛轉得很快。林建國站在池邊,揹著手,看著遠處一排排育苗池,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林海自己動手挑了一批。何老闆在旁邊看著,沒有插手,等林海挑完了,接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行,你挑得好。手準。第一批苗,就要你親手挑的。往後你就知道什麼樣的苗能要,什麼樣的苗不能要。”
兩筐苗裝上車,李老闆在賬本上記了一筆。何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關國偉。“以後有事打這個電話,育苗場的事、水質的事、病害的事,都能問。”關國偉接過名片,揣進貼身口袋裡。
下午,林海站在池邊,手裡端著一個塑膠筐,裡面是黑褐色的海參苗。海參苗在筐底慢慢蠕動,觸手微微伸縮,像是一群正在打量新家的乘客。關國偉站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個筐。林建國站在池岸上,揹著手,沒有下水,但眼睛一直盯著水面。
林海把筐傾斜,海參苗滑進水裡,沉下去,落在池底,散了開來。它們在陽光下拖出細小的影子,落在褐色的池底上,像是一粒粒會移動的種子。關國偉也學著他的樣子把苗倒進池子裡,動作慢一些,但穩。兩個人一筐一筐地投,每一個池子都投了均勻的苗數。最後一筐投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水面在夕陽下泛著橘紅色的光。林海蹲在池邊,看著那些海參苗慢慢蠕動著,在池底拖出細小的影子。它們會在池底待著,吃水裡的浮游生物,慢慢長大。
何老闆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從今天開始,它們就是你的了。好好養,秋天就能收了。”
晚上,林海把關國偉和林建國帶到了自己新房子樓下。三舅關國偉住樓下朝北的那間——空置的傢俱還沒齊,但床和桌子是有的,大伯林建國住另一間朝南的,採光好。林海站在樓道里,看著兩個長輩各佔一間屋子,心裡踏實了不少。大伯母王翠花站在院子裡那些話,從今天起,誰也不會再說了。
林海把兩個人叫到客廳裡坐下。“小舅,大伯,你們兩個來幫我,我心裡有底了。養殖場剛起步,沒什麼大錢,但我不會讓你們白乾。工資暫定一個月三千五,兩個人一樣。等後面盈利了,再往上加。”關國偉沒有說話,端起了桌上的水杯。林建國坐在旁邊點了點頭。“夠了。管吃管住還給錢,比我在家閒著強。”關國偉也開了口:“我來之前你姥姥說了,讓我好好幹。”
晚上,林海回到新房子,給汐汐打了影片。汐汐接的,穿著那件粉色兔子睡衣,頭髮又長了一些,劉海有點扎眼了,她把劉海往旁邊撥了一下才湊近鏡頭。“哥!你今天投苗了?”林海說是。“海參苗長什麼樣?”林海想了想說,像小黑蟲,在水底慢慢爬。“那它們什麼時候長大?”林海說秋天。“秋天……”她嘟囔了一句,“哥,等夏天還是秋天的時候,我是不是就能回去了?房子也該透好風了。”林海說能。“那說定了。秋天前我就回去。”林海說好。
掛了影片,林海坐在陽臺上。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涼意,已經不刺骨了。樓下院子裡,小舅和大伯各住一間,隔壁傳來一兩聲壓低了的咳嗽,不知道是誰。遠處的養殖場,水面在月光下亮著銀白色的光,水底下那些小黑蟲正在慢慢蠕動,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生長著。
他站起來,走下樓。明天去縣城開戶,後天看看青蟹苗。事情一件接一件,永遠幹不完。但他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像春天裡慢慢往上冒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