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天還是黑的。林海醒來的時候,手機鬧鐘剛響了一聲,他就伸手按掉了。窗外還是濃墨一樣的夜色,星星還沒退完,東邊的天際線壓著一條極細的灰白色,像鉛筆在紙邊輕輕劃了一道。
他下樓的時候,溫子瑜已經在院子裡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風衣,頭髮紮成低馬尾,腳上換了一雙舊膠鞋——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大了半碼,走起路來有點拖沓。她正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像是在適應這雙鞋的腳感,風衣下襬被晨風吹起來,在微光裡輕輕擺盪。
“醒了?”林海站在臺階上。“沒睡太踏實,怕起不來。”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鞋,“三舅媽借的,她說不穿這個腳會劃破。”她跺了跺腳,膠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悶悶的兩聲,像是替她確認了這雙鞋還算合腳。林海打量了她一眼,說走吧。溫子瑜伸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髮絲,跟在林海身後往外走。
林海騎電動車載她。她坐在後座,手扶著座椅邊緣,沒有抓他的衣服。風從耳邊刮過去,涼颼颼的,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路燈還沒滅,暖黃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路面,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她安靜了一小會兒,“天還黑著,海風有點涼。”林海說等太陽出來就好了。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小半,“你們平時都起這麼早嗎?”“嗯。”林海應了一聲。
到了碼頭,張猛已經在了。他靠在一根纜樁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是黑暗裡有人在用打火石慢慢敲。他看見林海後座下來一個女人,藉著碼頭昏黃的燈光打量了一眼,把煙掐滅了,隨手捻滅在纜樁上。“林哥,這是……”
“溫子瑜,北京的朋友。來漁村玩兩天,正好帶她趕個海。”
張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但目光在溫子瑜身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開了。“潮水退到最低了,灘塗露了不少,這會兒去正好。”
林更新和劉二狗也到了。林更新從車上搬下來幾個塑膠桶和網兜,劉二狗手裡拎著一袋包子和一壺熱豆漿,放在碼頭的水泥臺上,包子的熱氣隔著塑膠袋往外冒,白濛濛的,在晨光裡像一團小小的霧。“林哥!趁熱吃!我媽早上現蒸的,豬肉白菜餡的!”劉二狗剛喊完,看見了溫子瑜,嘴張了一下,又閉上,然後小聲湊到林更新耳邊,“這個就是北京那個?溫什麼來著?溫子瑜?”林更新沒理他,低頭整理工具。劉二狗自己又補了一句,“長得真好看。”林更新瞪了他一眼,劉二狗趕緊閉嘴了,但嘴角還掛著沒收住的笑。
五個人沿著堤壩往下走,潮水已經退下去很遠了。平時被海水淹沒的灘塗大片大片地露了出來,黑褐色的泥地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表面留著退潮時水流的紋路,一層一層的,像一塊巨大的綢緞被揉皺了又展開。遠處的海面比平時遠了不少,露出近處的礁石和淺灘,礁石縫隙裡還藏著海水,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著深沉的暗藍。風比碼頭上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劉二狗走在最前面,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彎腰看了看泥地上的小洞,“這邊蟶子多!”
五個人散了開來。張猛往遠處走,邊走邊低頭看,不時彎腰撿了什麼東西扔進桶裡,從不多停留。林更新在一塊礁石邊上蹲下來,翻開一塊石頭看了看又放下了。劉二狗沿著潮水線一路小跑,一會停下來扒拉泥沙,一會又竄出去幾米遠,像一個被放出籠子的孩子,什麼都是新鮮的,什麼都要刨一刨。
溫子瑜站在灘塗上沒動。她第一次趕海,不知道該往哪走、該看什麼。腳下的泥地軟軟的,膠鞋踩下去會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邊緣滲出細細的水花。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分散開來的幾個人。“我跟著你走。”她對林海說。林海沒說什麼,放慢了腳步,她在旁邊跟著。
兩個人沿著灘塗往東走。林海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他蹲下來翻開一塊半埋在泥裡的礁石,底下露出兩隻螃蟹,巴掌大,褐色的殼,被光一照就往沙裡鑽。“這是梭子蟹,現在不算最肥的時候,但肉已經不錯了。”溫子瑜蹲在旁邊,歪著頭觀察那兩隻蟹驚慌失措地往沙裡鑽,爪子刨起細小的沙粒。“能吃嗎?”她問。“能,清蒸就行,不用放什麼佐料,本身就很鮮。”林海伸手進去,一按一捏,很輕易就拎了出來。溫子瑜也學著他的樣子,朝第二隻螃蟹伸手,動作還是慢了半拍,被蟹螯夾了一下手指,“它夾我。”溫子瑜縮回手甩了甩,把手指湊到嘴邊吹了吹。林海看了一眼她的手,“動作要快。它比你慌,你比它快就能抓住它。”他又翻了一塊礁石,底下又是兩隻,他把位置讓出來,示意她試。溫子瑜搓了搓手,重新伸手進去,這次她一按一捏,捉住了第二隻,舉起來看了看,蟹腿在空中劃拉了幾下,像是在抗議,“還行吧?”林海看了一眼,“行。”
張猛不知什麼時候走回來了。他看了一眼溫子瑜手裡的螃蟹,“林哥,這蟹還挺肥。”溫子瑜把螃蟹放進桶裡,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撿了多少了?”張猛把桶傾過來給她看,半桶蛤蜊,個個都有拇指肚大,殼上沾著泥沙,在桶底擠擠挨挨的。溫子瑜蹲下來看了看,“你撿得真快。”張猛把桶收回去,“幹多了就快了。”說完就走了。
劉二狗遠遠地跑回來,手裡舉著一個塑膠袋,裡面黑乎乎的一團,還在蠕動。“林哥!我抓了條章魚!你看看多大!”他把塑膠袋湊到林海面前,裡面一條灰褐色的章魚正在緩慢地伸展觸腕,觸腕上的吸盤貼著塑膠袋壁,留下一圈一圈的印痕。“個頭不小,三斤多了。”林海說。劉二狗笑得合不攏嘴,“晚上炒韭菜!我媽做的章魚炒韭菜,天下第一!”
林更新在遠處喊了一聲:“二狗!你過來看看這個!”劉二狗拎著章魚跑過去了。溫子瑜看著劉二狗的背影,“他好興奮。”林海說:“他每次都這樣。”溫子瑜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嘴角彎著,像是被劉二狗那股沒什麼道理的勁頭感染了。
繼續往前走了十幾米,林海在一塊礁石旁邊蹲了下來。泥地上有一片細密的氣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他用手輕輕撥開表層的泥沙,下面露出一排蟶子殼,豎插在泥裡,每一根都有一指多粗,殼口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嫩黃色的肉。“這得有三四十個。”林海說著,手指順著蟶子殼滑下去,一捏一提,動作行雲流水,一根蟶子被他從泥裡拔了出來。溫子瑜在旁邊蹲著看他操作,“你以前是不是經常幹這個?”“以前靠海吃飯,什麼都幹過。趕海、釣魚、下網、跑船,都幹過。”他把蟶子遞給溫子瑜,蟶子肉縮回了殼裡,邊緣還掛著一絲透明的黏液。“這個怎麼吃?”“蔥姜爆炒,或者放湯裡煮麵,都行。”她握在手裡看了看,學著林海的樣子往下挖,但她的動作太小心,蟶子滑脫了兩次,縮回了泥裡。林海沒有催,也沒有伸手幫她。溫子瑜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第三次終於拔了出來,蟶子殼上沾著黑泥,在她手裡輕輕翹了一下,像是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離開了窩。“我抓到它了。”她站起來,把蟶子舉起來對著晨光看了看,殼面上沾著的泥水在光線下反著光。林海看了她一眼,“嗯,會了。”她好像輕輕撥出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林更新和劉二狗在不遠處,兩個人蹲在泥地上,林更新正在扒拉一堆海螺殼。劉二狗在旁邊絮絮叨叨的,“這個能吃嗎?這個呢?這個是不是有毒?”林更新頭也不抬,“這個是香螺,能吃。這個是辣螺,也能吃。這個……”他拿起一枚小螺看了看,把它扔回泥地,“這個太小了,等它再長一年。”劉二狗在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拿起一枚海螺看了看,“那我怎麼知道它長夠了沒有?”林更新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咬一口,咬不動就是沒長夠。”劉二狗居然真的把海螺湊到嘴邊,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你騙我。”
溫子瑜站在幾步之外,看到這一幕,捂住了嘴。她笑出了聲,聲音很輕,但在這片空曠的灘塗上格外清晰。劉二狗撓了撓頭,“咋了?他說得不對?”溫子瑜搖了搖頭,“沒有,你說得對。”劉二狗看了林更新一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低頭去翻泥了。林更新也低頭繼續幹活,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但嘴角繃著,像是在忍住什麼。
太陽終於從海平面探出頭來了。橘紅色的光從遠處鋪過來,把整片灘塗鍍上了一層暖色,泥地上的水窪反射著金光。溫子瑜在撿蛤蜊,她沿著一條潮水沖刷出來的淺溝往前走,溝底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蛤蜊殼,她撿起一隻翻過來看了看,殼面上有一道淡藍色的紋路,在晨光下像一抹沒畫完的水墨。“這是什麼蛤蜊?”她問。“文蛤。”林海走到她旁邊,“殼上有紋路的,肉更緊實。”溫子瑜把那隻文蛤託在手心裡,“那這個好看,留著給汐汐。”她把它單獨放進了口袋,而不是桶裡。
林海站在她旁邊,忽然停了下來。視野右下角的系統介面掃過這片灘塗,藍光在泥地深處停留了一瞬。系統標註顯示:黃鰭石斑魚,預估重量14斤,位於前方兩米處泥層下約三十公分,正潛伏在礁石縫隙裡。14斤的黃鰭石斑魚,在近岸灘塗極為罕見,通常生活在深水區,可能是追著小魚群遊進了淺灘,退潮時沒來得及離開,把自己卡在了礁石縫隙裡,等海水再漲回來。
“你等一下。”林海說。溫子瑜停下來,手裡還捏著一隻剛撿起來的文蛤。“怎麼了?”林海沒有回答,往前走了兩步,在一堆礁石前蹲了下來,然後把手伸進礁石縫隙裡。溫子瑜站在幾步之外看著。
林海的手在縫隙裡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猛地用力,一條黃鰭石斑魚從水裡被拽了出來,魚身粗壯,通體黃褐色,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蜜色的光澤,尾巴拍打著水花,甩出一串水珠。溫子瑜倒吸了一口氣,“這也太大了!這魚是怎麼——”林海沒有鬆手,把它穩穩地放進了桶裡,桶底激起一片水花,石斑魚在桶裡翻了個身,尾巴拍了一下桶壁,不輕不重的,像是在宣告自己不是什麼隨便就能被抓到的東西。“這是黃鰭石斑,我見過最大的也就七八斤,這個快十五斤了。”溫子瑜把那隻文蛤也放進了口袋,走過來蹲在桶邊看著那條魚,“你剛才怎麼知道它在那兒?”林海沒有回答,站起來,把桶蓋虛掩上,“運氣好。”他往遠處看了看,“差不多了,潮水快漲了。”
五個人在灘塗邊彙總。張猛的桶裡有半桶蛤蜊和幾隻海螺;林更新的網兜裡有蟶子和幾隻泥螺;劉二狗的塑膠袋裡裝著那隻章魚、幾條小黃花魚和幾隻海螺;溫子瑜在林海的桶裡看了半天——裡面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多,一大半是林海找到的,她自己撿的蛤蜊、蟶子和文蛤佔了一個角落。林海把那條黃鰭石斑魚翻了個身,魚在桶裡緩緩擺了擺尾巴。“這是今天最大的收穫。這條魚,夠吃好幾天。”張猛蹲下來看了看,“黃鰭石斑?這魚不淺灘的啊,你怎麼抓到的?”林海拍了拍手上的沙,“卡在礁石縫裡了,退潮沒走掉。”劉二狗在旁邊看了看自己的章魚,又看了看那條石斑魚,“我的章魚好像沒它大。”他這話帶著一種不那麼確定的語氣,像是說出來連自己都沒完全信。林更新踢了他一腳,“你那是章魚,人家那是石斑,能一樣嗎?”劉二狗又看了一眼桶裡的石斑魚,“那……晚上能一塊吃嗎?”林海說能。
溫子瑜蹲在桶邊,把手伸進去輕輕碰了一下石斑魚的背鰭,手指觸到魚身的那一刻,魚猛地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濺了她一臉。她縮回手,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珠,“還挺兇。”林海把桶蓋蓋好,“回去再說。”
五個人沿著堤壩往回走。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揹著漁獲的人們身上,每個人身後都拖著一道長長的影子。溫子瑜走在林海旁邊,她伸出手,看了看掌心裡那隻文蛤,殼面上的藍紋在陽光下像一條細細的河,又把它放回了口袋。口袋很輕,但那隻文蛤待在裡面,像是替她記住了這片灘塗的某個小片段。潮水正在慢慢漲回來,他們走過的足跡已經被海水舔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