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沿著堤壩往回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整片灘塗照得亮堂堂的。潮水正在慢慢漲回來,身後的足跡正被海水一寸一寸地抹平,像是替他們收好了今天來過的證據。林海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那個裝著石斑魚的桶,桶裡的水隨著腳步晃盪,拍打著桶壁,發出沉悶的響聲。溫子瑜跟在他身後,口袋裡那隻文蛤硌著腿側,走一步碰一下,提醒她今天撿到過什麼東西。
走到碼頭的時候,劉二狗忽然放慢了腳步,把手裡的章魚塑膠袋換了個手拎著。“林哥,今天這收穫不小啊。”他像是在找一個話頭,嘴裡的話轉了兩圈才落到正題上,“美女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得犒勞犒勞?評評價咱們漁村的美食?”他看了林更新一眼,林更新沒接話,但也沒走。劉二狗又補了一句,“好久也沒聚了,今天在你家開火吧。正好你喬遷新居,咱們還沒正式給你暖房呢。房子搬進去這麼久了,連頓飯都沒正經吃過。”林更新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把裝蟶子的桶往上提了提,動作不大,像是在用行動幫腔。張猛也停下來了,夾著煙的手懸在半空,像是在等一個決定。
林海看了一眼溫子瑜。溫子瑜也看著他,沒有說“不用麻煩了”,也沒有說“好啊”,就那麼站著等他自己決定。她手裡還捏著一隻沒來得及放進桶裡的文蛤,殼上沾著細沙,在陽光下泛著潮氣未乾的光。林海收回目光,“行吧,今天我露一手。都來我家。”劉二狗第一個應聲,“好嘞!那我回去拿酒,我存了兩瓶好酒一直沒捨得喝!”電動車一溜煙就不見了。林更新看了一眼張猛,“那你把你那個海螺也帶上,一塊收拾。”張猛沒說話,提著自己的桶跟上了。
回到新房子,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三舅關國偉正在院子裡澆花,看見一群人湧進來,手裡提著桶、拎著塑膠袋,水珠濺了一身,他直起腰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溫子瑜,“這是……趕海去了?”林海說是。三舅放下水管,湊到桶邊看了一眼,“收穫不少啊。”三舅媽陳秀蘭從屋裡出來,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蔥,“這麼多?吃得完嗎?”劉二狗已經把酒放在了院子裡的石桌上,兩瓶白酒,瓶身上還貼著標籤,“吃不完晚上接著吃!”
林海把石斑魚從桶裡撈出來,放在案板上。十四斤的黃鰭石斑,在陽光下泛著黃褐色的光澤,背鰭微微張開,像是在做最後一場無聲的抵抗,魚尾偶爾彈一下案板,發出沉悶的啪啪聲,震得案板上的水珠顫動著滾向邊緣。“這條魚大,清蒸最合適,肉厚刺少。”林海說著,手起刀落,刮鱗、開膛、去內臟,動作乾淨利落,血水順著案板流進水池,被水龍頭沖走。他把魚身劃了幾刀,抹上鹽和料酒,放在盤子裡醃著。“再切點薑絲鋪在上面,去腥提鮮。”
張猛蹲在院子角落裡處理蛤蜊和文蛤,手裡捏著一把舊刷子,挨個刷殼面上的泥沙。水盆裡的水換了三次,從渾濁到清亮,蛤蜊殼上的紋路慢慢清晰起來,露出淺褐色的條紋。“文蛤燉湯最好,不用放味精,自帶鮮味。普通蛤蜊可以辣炒,放幹辣椒和蒜末爆香。”林更新在處理蟶子,他把蟶子倒進盆裡,加了鹽和幾滴香油,讓它們吐沙。盆底慢慢積了一層細沙,蟶子殼口微微張開,白色的肉身時伸時縮,像是在緩慢地呼吸。劉二狗蹲在院子另一頭處理那隻大章魚。他把章魚放進盆裡,倒了些麵粉和鹽,用力搓洗,章魚的觸腕在麵粉裡翻卷,上面的黏液被一點點洗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章魚炒韭菜,我家的傳家菜!我媽做的天下第一,我今天試試她的配方。”他嘴上說著試試,手法卻不算生,搓洗完了拎起來抖了抖,觸腕軟塌塌地垂著。
溫子瑜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我能幫你做什麼?”林海正在切薑絲,頭也沒抬,“會剝蒜嗎?”溫子瑜走進來,在案板邊站定,拿起一頭蒜。她剝得慢,從蒜瓣邊緣一點一點地摳,指甲縫裡很快就塞滿了白蒜皮,指尖被汁水浸得微微發亮。“你平時在家做飯嗎?”林海問。“做。但做得不好,煮個麵條還行。”她低頭剝著蒜,“你好像什麼都會。打魚、趕海、做飯,都會。”林海把切好的薑絲碼進盤子裡,“窮人家的孩子,什麼都要會。”溫子瑜沒有接話,把剝好的蒜瓣放進碗裡,又拿起了一頭。
劉二狗從院子裡探頭進來,“林哥,章魚處理好了!怎麼炒?”林海說:“章魚先焯水,水開了燙二十秒就撈出來,別燙老了。然後熱油爆香蒜末,放章魚進去爆炒,加韭菜段、醬油、蠔油,大火翻炒幾下出鍋。”劉二狗在院子裡應了一聲,鍋響起來,油花聲滋滋的。過了一會兒,一股焦香從院子裡飄進來,劉二狗喊了一聲:“出鍋了!還行還行!沒翻車!”
林更新在灶臺邊處理海螺,香螺和辣螺分開煮。“香螺白灼,蘸姜醋汁就行。辣螺爆炒,放幹辣椒和花椒。”林更新看了他一眼,“這辣螺能吃嗎?有人說辣的不能吃。”林海說能吃,辣螺不是辣椒那種辣,是螺肉自帶的一種麻,吃多了舌頭會發麻,但就是這個味道才過癮。林更新把辣螺倒進鍋裡,灶火重新燒起來,鐵鍋裡的油噼啪作響,幹辣椒和花椒粒在油裡翻滾,香味躥得整間屋子都是。
三舅關國偉在外面支了一張大圓桌。陳秀蘭在院子裡擺碗筷,數了數人頭,“林海、子瑜、二狗、更新、張猛、老關、大伯……七個人。”她頓了一下,又數了一遍,“七個人,碗筷夠用。”
大伯林建國來了。他騎電動車過來,車把上掛著一袋冷盤。王翠花也來了,但她是跟在後面走著來的,手裡什麼都沒提,進門先沒看大伯,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廚房門口溫子瑜的背影上。她放慢了腳步,像是進了一片自己不熟悉的林子,要先把路探清楚再往前走。她先進了廚房,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溫子瑜正在灶臺邊洗菜,袖子捲到小臂,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王翠花打量著溫子瑜的背影,從上看到下,像是在心裡掂量一件貨物的斤兩。
大伯招呼大家一起坐下。王翠花在桌邊坐下,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放下筷子。“林海,你那個養殖場,投了多少錢?”林海說二百多萬。王翠花點了點頭,又問:“那什麼時候能回本?”林海說年底就知道了。王翠花又夾了一筷子魚,“你堂哥林濤,現在在公司當主管了,一個月六七千,手下管著好幾個人。你說他一個初中畢業的,能有今天,也不容易。”她停頓了一下,“他今年二十六了,也該成家了。”
大伯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王翠花,像是在看一堵正在砌歪的牆。王翠花沒有看他,目光已經轉到了溫子瑜身上。“溫姑娘,你是做什麼工作的?”溫子瑜說還在讀書。王翠花的眼睛亮了一下,“讀書好啊,讀書有文化。你今年多大了?”溫子瑜說二十一。王翠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二十一,正好的年紀。你家裡做什麼的?爸媽是做什麼工作的?”
大伯把筷子放下了,“吃飯就吃飯,問這麼多幹什麼?”王翠花沒有看他,“我問問怎麼了?人家姑娘大老遠來的,不得關心關心?”她又轉向溫子瑜,身子微微往前傾,像是怕隔著一張桌子話會半路斷掉,“溫姑娘,你跟林海是朋友?”溫子瑜說朋友。王翠花“哦”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既然是朋友,那也不算外人。改天我給你介紹介紹林海他堂哥,林濤,就是剛才跟你說的那個。”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像是在敲定一個已經開始落筆的計劃,“他現在當主管了,一個月六七千,手下管了好幾號人,有本事,人也好,不抽菸不喝酒,比林海……”她看了一眼林海,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反正你倆認識認識,不吃虧。”
大伯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響。他拉住王翠花的胳膊,沒有用力,但也沒給她掙脫的空隙。“吃飽了,走了。”王翠花被拉得站起來,“我還沒吃完呢!”大伯沒有鬆手,“回去我給你做。”他拉著王翠花往院門口走,王翠花被他拽著走了兩步,還回過頭來衝著溫子瑜喊了一聲:“改天介紹你倆認識啊!我讓林濤加你微信——”
大伯把她推出了院門。院門關上了,她的聲音隔著門板還在響,漸漸遠去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劉二狗低頭喝了一口酒,把酒嚥下去的時候發出很響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落定了。林更新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魚不錯。”張猛剝了一個香螺,蘸了姜醋,嚼了兩下,“香螺火候正好。”三舅媽陳秀蘭坐在對面,看了溫子瑜一眼,又看了看林海,沒有說話,把裝蟶子的盤子往林海面前推了推。
吃完飯後,大家各自散去。劉二狗走的時候還拎著剩下半瓶白酒,說這酒我先存著,下次暖房再喝。林更新和張猛幫忙收拾了碗筷,把剩菜歸類裝進碗裡。三舅關國偉把桌子抬回了牆角,陳秀蘭回了屋。林海站在院子裡,看著空蕩蕩的桌面。溫子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堂哥是什麼樣的人?”林海說:“俺倆這幾年見的不多,前兩年碰到過幾次,跟他不熱乎。隨大伯母。”溫子瑜沒有再問,“那我明天就走了,”她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今天謝謝你。”林海說謝什麼。溫子瑜想了想,沒有回答,進去了。
他掏出手機開啟系統面板。潮汐能量那一欄的數字從400變成了670,漲了270點。極速育靈正在持續運作,海參和青蟹的生長速度比正常快了70%,每一天都在悄悄地往前趕。他看了一眼能量來源記錄——趕海收穫的黃鰭石斑魚貢獻了大部分,蛤蜊、蟶子、章魚這些雜貨也有零散進賬,不多,但加起來剛好270。他把手機揣回兜裡。670點,不多,但攢著攢著就多了,下午帶溫子瑜去縣城逛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