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海就醒了。窗外有鳥叫,是那種早起在槐樹上跳來跳去的小鳥,叫得不響但很密。他翻了個身,沒有多躺,起來洗漱完,下了樓。院子裡露水還沒幹,槐花樹的葉子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推開門,沿村道往養殖場走。
三舅關國偉已經在池邊了。他蹲在池邊,手裡拎著一個網兜,網兜裡兩三隻青蟹張牙舞爪,蟹殼已經變成青褐色,邊緣硬了,個頭比上個月大了一圈。三舅捏了一隻掂了掂,“可以上市了。這批青蟹長得真快,前倆月投的苗,現在就能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喂激素了呢。”林海蹲下來接過去看了看,又捏了捏蟹腿,硬的。他把青蟹放回網兜裡,“小舅,這批青蟹你幫我盯著,等我忙完這陣再處理。”三舅說行,你去忙你的。
從養殖場出來,林海在院子裡給趙大爺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趙大爺,我回來了,想去看船。您什麼時候方便?”趙大爺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我就等你這個電話呢。那批船還在船廠停著,你要看隨時可以。今天下午,我讓人帶你過去,船廠在天津。”林海說行。趙大爺說那我打個電話安排一下,你到了報我名字就行。
掛了電話,林海又打給林更新、劉二狗、張猛。“下午去看船,你們去不去?”三個人都說去。劉二狗在電話那頭喊了一嗓子:“去!當然去!我現在就換鞋!”林海說那就定了,吃完早飯我開車帶你們去省城,然後坐高鐵到天津,到了再打車去船廠。
早飯後,張猛開了著皮卡來了。林更新和劉二狗坐在車上,劉二狗坐在後排,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探著腦袋往外看。林海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子發動,駛出漁村。皮卡穿過春天的田野,路兩邊的油菜花已經謝了,滿地都是青綠色的秸稈,海風順著車窗灌進來,暖洋洋的。劉二狗的聲音從後排彈出來:“開了多久能到天津?”張猛說先到省城,再坐高鐵,加起來三個多小時。劉二狗往後一靠,“那我能睡一覺。”
車子開了將近兩個小時,進了省城。張猛把車停在高鐵站附近的停車場,四個人下車,進站,取票,過安檢。劉二狗走在隊伍最後面,一邊走一邊仰著頭看高鐵站的大穹頂,嘴裡唸叨著:“我還沒坐過高鐵,這可比坐皮卡快多了。”林海走在前面,看著票面上的車次,心想這趟車兩個小時左右就能到天津。半小時後,高鐵緩緩啟動。劉二狗盯著窗外看了十幾分鍾就沒聲了,靠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林更新靠著窗,保溫杯裡的濃茶已經喝完了,手裡攥著一本捲了邊的小說。張猛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林海知道他沒有——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偶爾會動一下。
兩個多小時後,高鐵停在天津站。四個人出站,打車,報地址。計程車穿過天津老城區的街道,道路比省城寬,樓比省城高,海邊吹來的風帶著溼潤的潮氣。車停在船廠門口,門衛核對完資訊,擺手放行。四個人下了車,繞過幾排倉庫和堆場,劉二狗忽然在前邊站住了,“你們看——”
三艘船並排停在幹船塢裡。灰藍色的船身,線條剛硬,船頭微微上翹,像三個蹲伏的灰色巨獸,安靜地臥在船臺上。船體上鏽跡斑斑,油漆起皮剝落,但那些露出來的鋼板是完整的,沒有凹陷,沒有穿孔,邊角沒有變形。四個人站在船塢邊上,沒有人說話。劉二狗站在最前面,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嘴巴微微張著。“這也太大了……”他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尺寸,“這比咱們那條小舢板大多少倍?”林更新繞到船體的另一側,蹲下來看了看吃水線附近的鋼板,手在上面敲了兩下。“鋼板夠厚,底子硬。”他站起來,“這船改一改,遠洋確實沒問題。”張猛已經走到船尾,蹲下來看螺旋槳的位置,又看了看舵葉,站起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點了點頭。“發動機拆了,得重新裝。不過船體沒問題。這個底子,比新船結實。”
林海站在船頭的位置,把手放在船體上。鐵皮涼涼的,被太陽曬過的部分微微溫熱。他抬頭看著艦橋——那個高聳的結構確實需要削平,騰出空間來裝冷凍倉和作業甲板。船體長度不到六十米,但看著比實際尺寸龐大得多,站在船邊能感受到那種鐵和鋼鐵的重量。船廠的師傅走過來,是個五十來歲、穿著舊工裝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你們是來看船的?”林海說對,趙大爺介紹來的。師傅點了點頭,翻開資料夾,指著圖紙一樣一樣地說:“這條船船齡二十四年,退役前還在正常巡航,動力系統拆了,但船體沒問題,鋼板厚度夠。改造方案已經出來了,艦橋削平,甲板拓寬,艙室改冷凍庫,動力換低速節油型號,漁檢海事那邊打過招呼了,證件一路綠燈。”
林海站在船邊,又看了一會兒。夕陽正在往下沉,把灰藍色的船身照成暗橘色,長長的影子投在船塢的地面上。他沿著船塢走了一遍,三艘船他挨個看了一遍,每一條都停在船臺上。他伸手摸了摸第二艘船殼,指腹沿著鋼板的接縫處滑過去,有鏽跡,但鏽得不深。他蹲下來看了看船底的焊縫,焊口是連續的,沒有氣孔,沒有裂紋。他站起來,拍了張照片發給趙大爺:“三艘都看了,底子都好。”趙大爺過了一會兒回了一條語音:“那你要幾艘?”
林海站在船頭的位置,看著三艘船。灰色的船身,鋼板的厚度,還有它們的脊骨。他在心裡把改造方案過了一遍,把時間過了一遍,把養殖場和手頭的錢過了一遍。兩千多萬,他手頭有。當初賣長鬚龍、金條、銀元攢下的錢,加上賣魚的收入,夠用。三艘船全拿,他能負擔。他站了好一會兒,夕陽的光在船身上緩慢移動,把他面前的鋼板染成暗金色。然後他打了幾個字發過去:“三艘。全要。”趙大爺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常有的認真:“三艘全要?你想好了?”林海回了一個字:“想好了。”趙大爺又停了一拍,像是正在打量這句話的輕重。“行。回來再說。”
張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定了?”林海說定了。“三艘?”林海說三艘。張猛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遠處那三艘船,像在重新估算它們的尺度,然後點了點頭。
回程的路上,高鐵車廂裡比來的時候熱鬧得多。劉二狗坐在座位上,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三艘……咱們直接拿了三艘?林哥你說的是真的,不是逗我的吧?”林海說真的。劉二狗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屏保上那艘船的照片,“我的天……這三艘船開出去,整個碼頭上誰能比?以前咱們在近海轉悠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能有這種船。”林更新靠在窗邊,難得沒有懟他,“三艘船,你打算怎麼用?一艘跑遠洋,一艘近海?還是都往外跑?”林海說先全改出來,跑著看,哪條合適就用哪條,用得上的留下,用不上的再看。張猛沒有說話,但從他嘴角微微彎起的弧度看,他大概已經在心裡盤算這三艘船的航線了。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四個人回到省城,取了車,一路往漁村開。皮卡穿過縣城,拐進通往漁村的縣道。車燈照著路面,遠處的海面上有漁火,星星點點的,在黑暗中一明一滅。車子停在院門口,林海推開車門,海風撲面而來。二樓那間臥室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他推開院門,上了樓,站在門口,看見汐汐坐在窗臺上,腿懸著,手裡拿著那枚最大的文蛤,對著燈光看。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哥,你去哪兒了?”林海說去看船了,“以後出海用的,比現在那條大很多,能跑很遠,有三艘。”汐汐想了想,“那能帶我去嗎?”林海暑假吧,到時間張誠張悅也一起陪你。汐汐沒有回答,低頭看著手裡的文蛤,把它放回窗臺上,和其他貝殼排在一起,貝殼們整整齊齊地列成一行。“哥,那行吧。對了哥,我今天在院子裡看到一隻蝴蝶,翅膀上有一點藍。奶奶說海邊的蝴蝶飛不遠,但我看它飛得挺遠的。”林海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說完了,又拿起那枚文蛤對著燈光看。
第二天早上,林海給趙大爺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像是趙大爺就在等這個電話。“想好了?三艘全要?”趙大爺的聲音在聽筒裡格外清晰,像是想確認林海沒有改變主意。林海說想好了,三艘全要。“那我把賬給你算清楚。”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一艘艇全套改造落地四百萬出頭,三艘一千兩百萬。常規漁業改造報三成,三百六十萬。海防輔助專項補助再報兩成,二百四十萬。裡裡外外國家給你扛六百萬。你自己掏六百萬,三艘遠洋大船,軍工鋼板船體、多水密艙。改造分兩期打款,開工付一半,船檢取證結清尾款,工期四個月。國家補貼完工驗收後一次性撥付。每年還有專項運維補助,油補、漁業資源補貼全部正常享受。”趙大爺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林海留時間消化這些數字。“六百萬,三艘船。你確定拿得動?”林海握著手機,站在院子裡,“拿得動。”趙大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行。那我讓人把改造方案發給你。你看了沒問題,籤合同,三艘一起開工。”
掛了電話,林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柿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肩膀上。他點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餘額,長鬚龍的錢還在,金條銀元的錢也還在,兩千多萬夠了。他退出銀行介面,給群裡發了一條艾特資訊,三艘船全部拿下600萬!加油兄弟們開啟我們的遠洋時代!
林海站在院子裡,陽光落在他肩上,風是暖的。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在海面上傳出去又彈回來,像是替他把那個決定又宣佈了一遍。他轉身進了屋,二樓窗臺上那枚文蛤還在陽光底下泛著溫潤的光。那道光落在那排整齊的貝殼上,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翻過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