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林海從趙大爺那兒出來,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在衚衕里拉出一道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站在路燈下把剛才那十分鐘的話重新過了一遍,然後往榆樹家園走,繞到五號樓,上樓,敲了敲五樓的門。
溫子瑜開的門。她已經換了件衣服,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進來吧,魚快好了。”林海換了鞋,走進廚房,灶臺上的鐵鍋正冒著熱氣,魚在鍋裡煎著,邊緣金黃卷起,薑絲和蔥絲鋪在上面,香味溢滿了整間屋子,混著醬油和料酒的熱氣,讓窗玻璃蒙了一層白霧。飯桌上已經擺了兩盤菜——蔥姜炒海蟹和涼拌海帶絲,桌上還放著一碟蒜泥和一小碗醋,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溫子瑜把魚盛出來,放在桌上,魚的表面還冒著細小的油泡。兩個人面對面坐下,她盛了兩碗飯。“你手藝比以前好了。”林海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細細嚼了,薑絲和蔥絲的香氣在舌尖散開,鹹淡剛好。溫子瑜坐在對面,也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這段時間練的,我媽上次來住了一週,嫌我做飯難吃,手把手教了好幾天。她說我要是再不會,以後嫁不出去。我說那我就不嫁了,她說那不行,必須會。”
林海又夾了一塊魚肉,“你去趙大爺那兒,他說什麼了?”林海說船的事有眉目了。溫子瑜筷子懸在半空,沒有夾菜,“什麼船?”林海說:“上面放出來幾艘退役的船,趙大爺幫我爭取了一個名額,讓我十天之內決定要不要。我過去就是確認一下訊息,把事情定下來。”溫子瑜把筷子放下,“多大多長的船?”林海說不到六十米,軍用底子,改一改就是遠洋漁船,比汐海號大了好幾倍。“那你想好了?”林海說還在想。溫子瑜夾了一筷子海蟹放進他碗裡,“那也不急。十天呢,夠你想了。你別光顧著往前衝,在海鮮市場練手之前,先把後頭怎麼走想明白。”林海點了點頭。
吃完飯,溫子瑜把碗筷收進廚房,開啟水龍頭洗了一會兒,水流的聲音嘩嘩的。她擦乾手走出來,“你明天幾點走?”林海說早點走,天亮就出發。她點了點頭,“那我不送你了。”林海說不用送。她送他到門口,站在門框裡,“那汐汐回去高興了。”林海說嗯。
回到301的時候,快九點了。客廳的燈亮著,奶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汐汐穿著那件粉紅色睡衣,趴在茶几上擺弄她那盒貝殼。她把貝殼一枚一枚拿出來,在茶几上鋪開,按大小排成一排,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重新疊好放進盒子裡。聽見門響,她抬起頭,“哥,你回來了。”她又拿起那枚最大的文蛤,舉起來對著燈光看,“這個我放在窗臺上,一抬頭就能看見。”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從沙發上站起來,“明天幾點走?”林海說早點走,天亮就出發。奶奶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進了臥室,把行李箱拉出來檢查了一遍。“那早點睡,明天好趕路。”她關上了臥室的門。
林海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汐汐抱著貝殼盒子也進了房間。客廳安靜下來,只剩電視的聲音,很小。他拿起手機,翻到趙大爺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趙大爺,船的事我回去想想,下週給您答覆。”發完之後,趙大爺沒有回,大概是睡了。他又給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分別發了訊息:“北京這邊有訊息了,回去說。”林更新回了一個字:“好。”劉二狗回了一段語音,他沒有點開。張猛回了一句:“等你回來。”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海就起來了。奶奶已經在廚房了,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在熱昨天剩的包子和粥,蒸汽把廚房的窗戶玻璃蒙了一層白霧,只留著中間一小塊沒被蓋住,能看見窗外灰藍色的晨光。汐汐已經醒了,穿著那件白色外套,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那個白色盒子,雙手搭在盒蓋上,像是怕它自己跑了。
林海把行李搬下樓,裝進後備箱。汐汐抱著那個盒子上了後座,靠窗坐著。奶奶最後檢查了一遍門窗,把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帶上了門。
車子駛出榆樹家園的時候,陳大爺從保安亭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路上慢點”,林海鳴了一聲喇叭,車子拐出衚衕,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汐汐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北京城的樓在車窗外慢慢向後退去,一座一座地變小,最後變成地平線上一條模糊的灰線。她沒有問還有多遠,就一直看著窗外,像在跟這座城市告別。幾個小時之後,路兩邊的樓房變成了田野,田野變成了村莊,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鹹味。汐汐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眯著眼睛看著外面。奶奶在後座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裡還攥著那件棗紅色的毛衣。
下午,車子拐進漁村,汐汐把車窗完全搖了下來,海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腥味,她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股味道了,像是有人在車窗外舉著一匹揉皺了的藍綢子,嘩啦一下抖開,把整條村道都罩住了。車子停在院門口,汐汐推開車門,站在院子前面,站了很久,仰著頭看那棟房子,米黃色的外牆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灰色的屋頂上落了幾片槐花的花瓣。她走進院子,摸了摸牆,又摸了摸門框,然後跑上二樓,推開那間朝南臥室的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進去,把貝殼盒子放在窗臺上,拉開窗簾。她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大海,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幾艘漁船在遠處慢慢移動,海鷗在天上轉圈,叫聲尖利又悠長。
林海站在門口,“回來了。”汐汐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啊,終於回來了。”
晚上,林海把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叫到了新房子。三個人來得很快,院子裡已經擺好了幾把塑膠椅子,林更新騎著電動車來的,劉二狗走路來的,張猛最後到。三舅從屋裡搬出一箱啤酒,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大伯也來了,坐在臺階上。
林海把北京的事說了一遍,沒有遮掩,把能說的都說了:三艘037獵潛艇退役,改造後可以當遠洋漁船用,國有產權,自己有使用權,十天之內給答覆。劉二狗聽完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說:“你要了?”林海說在想。“想什麼想,直接要啊!三艘船,你一艘,我一艘,張猛一艘……”林更新打斷他,“你先把船開好再說。”劉二狗說:“我坐船就行了,你開。我負責撒網,我撒網還是挺準的,去年出海那一次,撒下去就沒空過。”林更新說:“那是林哥找的位置準,跟你撒網有什麼關係。”劉二狗說:“那也是我撒的,你總不能說魚是自己飛進來的吧。”張猛一直沒有說話,等他們兩個安靜下來才開口:“船多大?能跑多遠?”林海說不到六十米,軍用底子,遠洋沒問題。“那就定了。”張猛說,“你定下來了,我們就跟海哥幹!
夜深了,林海站在陽臺上,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涼意,已經不冷了。樓下奶奶的房間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像是有人在裡面小心地點著一盞不會滅的燈。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和趙大爺的對話方塊。十天,還剩九天。他關掉手機,站在陽臺上又看了一會兒遠處的海面。月光鋪在水面上,銀白色的,碎碎的。他轉身進了屋。樓下院子裡傳來奶奶關窗的聲音。他關了燈,在床邊坐下,躺了下來。明天,去看看青蟹長得怎麼樣了。還有螃蟹一直在大伯家,妹妹回來了,待帶回來了。要不汐汐該不依了。後天,去一趟碼頭,把船的事跟張猛他們再合計合計。大船的事,不能急,也不能拖。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