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海就起來了。
院子裡有露水,槐樹葉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聽見廚房裡有動靜。三舅關國偉已經在裡面了,灶臺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地響,水汽蒙在窗戶玻璃上,白濛濛一片。
“吃了再走。”三舅端出一碗麵,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綠油油的。林海坐下來吃麵,三舅坐在對面,等他吃完才開口:“路上慢點。到了給我發個訊息。”林海放下碗,“小舅,養殖場就靠你了。大伯那邊我也說了,他每天會過去。”三舅說沒問題,養殖場還有你舅媽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林海回屋換了件乾淨外套,把揹包甩到肩上,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充電器。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間朝南的臥室。窗戶開著,深藍色的窗簾在晨風裡輕輕鼓起來。後天,汐汐就回來了。
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不久。林海沒有直接去省城,先拐到了碼頭上。清晨的碼頭正熱鬧,漁船靠岸,漁民在卸貨。他在老吳頭的攤位前蹲下來,掀開泡沫箱看了看,挑了兩條不大的東星斑,一斤多一條,品相很好,鱗片完整,鰓蓋鮮紅。又裝了一袋海蟹和一袋海螺,都是早上剛到的,蟹殼上還掛著海水。老吳頭過稱報了價,林海付了錢,把東星斑用加冰用保溫袋裝好,海蟹和海螺分別打包,拎著去了省城。到了省城進站、安檢、找檢票口,他拎著幾個袋子上了高鐵。
高鐵上人不多,林海靠窗坐著。他把保溫袋放在腿邊,用手護著,怕磕碰。車子開動之後,窗外的城市慢慢變成了田野。他掏出手機,給汐汐發了條訊息:“上車了。下午到。”汐汐秒回了一個笑臉,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
下午兩點多,林海到了北京西站。出站,打車,直接去了榆樹家園。陳大爺從保安亭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小林來了”,林海說來了,接汐汐回家。
上樓的時候他腳步比平時快。301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奶奶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件棗紅色的毛衣,正在收邊。她抬起頭,看了他幾秒,“來了。”汐汐從房間裡跑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頭髮已經長到肩膀了,紮成兩條小辮子,辮梢繫著粉紅色的皮筋。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林海,安靜了兩秒,然後走過來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哥,你終於來了。”
林海抬手揉了揉她的頭。“東西收拾好了?”汐汐點了點頭,鬆開他,轉身指了指沙發旁邊的行李箱和那個白色盒子。盒子裡面是她撿的貝殼,每一隻用紙巾包著,那隻大的文蛤擺在最上面,殼面上的藍紋在燈光下微微閃光。“貝殼我都裝好了,一個都沒碎。”她蹲下來揭開盒蓋確認了一遍,又合上蓋子。“還有書和衣服,都裝好了。”
奶奶收了最後幾針,把線咬斷,毛衣疊好放在旁邊。“你在北京待幾天?”林海說待一天,明天回。奶奶點了點頭,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又坐回沙發上,沒有多問。
林海把帶來的海貨分了一下。海螺和海蟹留了一半給奶奶和汐汐,剩下的裝進另一個袋子。東星斑兩條,一條留給溫子瑜家,一條給趙大爺。他把海貨放進廚房,把東星斑裝進保溫袋,跟奶奶說了一聲,提著出了門。
他先給溫子瑜發了條訊息:“到了。給你家帶了條東星斑,剛出水的。你在哪?”溫子瑜回得很快:“在家。你直接來就行。”
林海拐到五號樓,上了五樓,敲了敲門。溫子瑜開的門,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手腕上還戴著那塊表。她側身讓他進去,“你怎麼又帶東西?”林海把保溫袋放在玄關櫃上,“碼頭上碰到的,新鮮,給你爸嚐個鮮。一斤多一條,清蒸正好,肉細,刺少。”溫子瑜低頭看了看保溫袋,“你專門去碼頭買的?”林海說順手。她沒再追問,把保溫袋放進廚房,轉身走回來,“喝茶嗎?”林海說不用,還要去一趟趙大爺那兒。她點了點頭,“那你晚上過來吃飯,我給你做魚。”語氣很自然。林海想了想,“行。”
從溫子瑜家出來,林海去了趙大爺那兒。他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去的。趙大爺住的那棟老式居民樓還是那個樣子,樓道里的聲控燈有一層不亮,他跺了一腳才亮起來。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響,門開了。
趙大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布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像是正在看電視嗑瓜子。他看見林海,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堆起幾道褶子。“你小子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林海把保溫袋遞過去,“給您帶了條東星斑,一斤多,早上剛出水的,還活著。海蟹和海螺也有,您留著吃。”趙大爺接過去掂了掂,“東星斑?好東西。”他側身讓開門,“進來坐。”
林海換了鞋進屋。趙大爺把保溫袋放在廚房檯面上,洗了手,倒了兩杯茶端出來。兩個人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趙大爺把茶杯推到林海面前,“你那個養殖場怎麼樣了?”林海說青蟹快上市了,海參這一倆月能收。“那就行,路子走穩了比什麼都強。”趙大爺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那個船的事,我跟你說了之後,上面有了回信。我幫你問了,正好有一批船要處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037獵潛艇,退役的。國家準備放出來三艘,看你要幾艘。”
林海放下茶杯,“獵潛艇?那種船多大?”趙大爺說不到六十米,但船體是軍用鋼材,比普通百噸漁船結實十倍,遠洋抗風浪根本不用愁。噸位不大,但底子硬,遠洋作業綽綽有餘。裝置都已經拆乾淨了,一點涉密東西不留,不存在技術外流的問題。正常規矩軍艦隻能拆解、去博物館或者給海警,但你這艘走的是軍民融合應急漁船特批,不按軍艦算,算漁船。你找船廠把艦橋削平,拓寬作業甲板,鑿開艙室做冷凍庫,動力改成低速節油模式。改裝好了,就是一條硬邦邦的遠洋漁船。漁檢、海事那邊我提前打過招呼,證件一路綠燈。
林海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些話。“那這船……是賣給我?”趙大爺搖了搖頭。“不賣。產權仍屬國有,國家調撥使用,你只有漁業運營使用權。平時出海捕魚,一旦海上有突發情況,你得配合海巡、海軍執行輔助任務。這船不是賣給你的,是讓你用的。現在三艘等著處理,別人想都別想,但你要多少,我給你留。”他伸出一根手指,“十天。給你十天考慮。你要幾艘,想清楚了告訴我。”
林海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趙大爺,這船……改造下來要多少錢?”趙大爺說改造方案拿給裝備處過一眼就能開工,費用不會太高,國家有補貼,你自己也出不了多少。他把茶几上的茶杯往前推了推,“你回去好好想想,不急在這一時半刻。那船在那兒跑不了。順便交代你個事,出海的時候幫上面盯著點——外籍漁船的事,非法捕撈、越界作業,你在海上碰上了,記下來,報上去。上面特事特辦,不讓你白乾。”
林海問什麼時候能看船。趙大爺說十天之內你決定好了,我帶你去看。船在船廠停著,隨時能過去。改造方案也準備好了,你看了船再定。他把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行了,你今天剛到的?坐車累了吧,回去歇著。十天。你記著就行。”
林海站起來,“謝謝趙大爺。”趙大爺擺了擺手,“謝什麼。你好好幹,別給我丟人就行了。那船交到你手裡,是讓你做事用的,不是讓你擺著看的。”
從趙大爺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林海站在樓下,掏出手機給溫子瑜發了條訊息:“晚上過來吃飯。”溫子瑜回了一個“好”字。他站在路燈下,把那十分鐘的對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三艘船,十天考慮。遠洋漁船,國有產權,配合任務。他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揣進兜裡,往榆樹家園走。汐汐還在樓上等他,明天,他帶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