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狗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從艙簾縫隙裡灌進來了,白晃晃的,落在甲板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光。他躺了一會兒才試著動了一下——肩膀酸得抬不起來,手掌心傳來一陣蟄痛,他低頭看了一眼,虎口那層破皮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邊緣微微翹起,像一張沒有貼牢的郵票,被汗水泡得有些發軟,但沒有感染的跡象。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確認手指還能動。
他掀開艙簾走出來,看見張猛已經坐在船頭了,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上,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翹起。林更新從駕駛艙裡探出頭來,“都醒了?我煮了粥,鍋裡還有。”
劉二狗坐在甲板上,接過林更新遞來的碗,粥裡放了乾貝和薑絲,喝了一口,從胃裡暖到身上。“幾點?”劉二狗問。林更新說九點多了。劉二狗又喝了一口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我尋思著,回去之前再下一網。”張猛放下保溫杯,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也沒有立刻同意,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活水艙是滿的,但邊上還能塞點。不拖遠,就旁邊這片,試一網。有就有,沒有拉倒。給這趟收個尾。”劉二狗補充道。林更新從駕駛艙裡探出頭來,“行。鍋裡的粥喝完再動。”
喝完粥,張猛站起來,走到船尾把網具重新整理了一遍,檢查了網口和沉子。林更新發動引擎,把船往旁邊開了十幾分鍾,在之前那批藍鰭出現的海域附近停穩,“差不多了,就這兒。”張猛把網口端入水,網衣在水流中慢慢張開。劉二狗蹲在船舷邊攥著網綱,等著那一下收網的號令。
網在水下拖了將近半小時。張猛喊“收”的時候,三個人合力往上拉,劉二狗第一下就感覺到了不同——不重,但很活,網裡的東西不是那種沉甸甸的壓手感,是一種不斷在網衣裡扭動著的彈性。網兜出水的時候,他先看見的是一團黑褐色的東西纏在一起——粗的細的、長的短的,在網底翻滾著,像一窩被驚醒的蛇。他愣了一下,張猛已經蹲下來了,把網兜解開,裡面的東西嘩地滑到甲板上。
血鰻。深褐色的背脊,腹部泛著暗紅,表皮光滑,像被一層薄薄的膠質包裹著。它們在甲板上不停地扭動、纏繞,發出細密黏滑的摩擦聲,像是這片海送來的最後一份禮物,在陽光下一個接一個地翻身,試圖找到回水的路。
劉二狗蹲下來,伸手捏住其中一條的脊背,那魚猛地一掙,在他手裡擰出一個彎。他穩住手,把它翻過來,那細小的鰓蓋一張一合,身體還在不緊不慢地捲曲著。“血鰻。”他把它放進活水艙,“這玩意兒比土龍還少見。”張猛蹲在旁邊,把網裡的血鰻一條一條揀出來,“血鰻這東西,平時很少見,肉質比土龍更細更嫩。本地人拿來燉湯,補氣血的。北邊的大酒樓,一條兩三斤的血鰻能賣到四五百。”劉二狗把一條手臂粗的血鰻拎起來,那魚在他手裡慢慢蜷曲,像一根正在被盤起來的深色皮帶,“這一網怕是得有好幾十斤。”
網底還有別的東西。兩條馬鮫魚,幾尾海鰻,還有十幾個深褐色的大魷魚,身體粗壯,觸腕上密佈著吸盤,在甲板上緩慢地伸展著,像是還沒從網裡緩過來。劉二狗把一個大魷魚拎起來,那東西在他手裡沉甸甸的,觸腕慢慢展開又收攏,留下一片細密的水痕,“這大管不錯,回去清炒,下酒正好。”林更新從駕駛艙出來,也蹲下來幫忙分揀。他把馬鮫魚和海鰻按大小分類放進活水艙,又把大魷魚挨個拎起來查看了一遍。
最後,張猛的手在網底停住了。他蹲下來,把網衣掀起一角——底下貼著一條魚,灰褐色的身體,不顯眼,像一塊沉在網底的石頭,斑紋在陽光下微微泛著暗光。他伸手托住它的腹部,把它從網底捧出來,託在手裡掂了掂。“龍躉。”他把它翻過來,魚尾寬厚,鰓蓋一開一合。林更新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二三十斤。”劉二狗蹲在旁邊,“龍躉,貴不貴?”張猛說:“貴。比石斑值錢,出了這片海就翻倍。這個頭不算特別大,但也值不少錢了。”他站起來,“活水艙放不下了,只能放冷凍倉。”劉二狗看了一眼活水艙——已經塞得滿滿當當,銀白色的魚背擠在一起,幾乎看不見水面了。他看了看甲板上那堆還在扭動的血鰻,又看了看那幾個大魷魚,“血鰻和大管也放不下,得拿泡沫箱裝。”
林更新從船艙裡搬出幾個空泡沫箱,在甲板上擺成一排。張猛蹲下來,把血鰻一條一條地放進第一個泡沫箱裡,又用海水灌滿,蓋好蓋子。劉二狗在旁邊把大魷魚放進第二個泡沫箱裡,加水,蓋好。第三個箱子裡放剩下的雜魚和幾尾海鰻。收拾完漁獲,張猛站起來,把水桶裡的海水潑在甲板上,水從船頭流到船尾,裹著魚鱗和血漬順著排水槽流進海里。劉二狗把塑膠筐也沖洗乾淨晾在船舷上,把散落在甲板上的魚鱗和細碎雜物也一併掃了,最後一捧碎渣被風捲著飄出船舷,被海水接走了。甲板在陽光下露出本來乾淨的灰白色,船身像是被重新擦了一遍。
張猛把網具疊好收進儲物艙,林更新走進駕駛艙檢查了一遍導航和油量。劉二狗站在船尾,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海面,然後轉身跳下船尾甲板,“差不多了,回去吧。”林更新發動引擎,柴油機在午後的陽光下重新響起來。船身調頭,船尾對著來時的方向,劃出一道穩定的尾流。活水艙滿了,冷凍倉滿了,甲板上的幾個泡沫箱整整齊齊地碼在船艙門口。汐海號以一個穩定的巡航速度往前走著,船頭切開海面,激起兩排細碎的白浪,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
劉二狗坐在甲板上,掏出手機,訊號欄依然是空的,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張猛坐在船尾的纜樁旁邊,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毛巾,沒有睡,望著船尾那道越來越寬的白線。林更新在駕駛艙裡,手搭在舵輪上,導航螢幕上那個代表漁村的光點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
傍晚,海面被夕陽染成一片暗橘色,手機訊號恢復了一格。劉二狗撥通了林海的號碼,響了沒幾聲對面就接了起來。劉二狗說:“哥,我們回來了。活水艙滿了,冷凍倉也滿了。血鰻搞了幾十斤,還有條龍躉,二三十斤。大管也搞了十幾個。”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林海的聲音傳過來:“血鰻?龍躉?在哪片搞的?”劉二狗說就在外海那片,收官網。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下,“行,卸貨的人我安排。”劉二狗沒有再說什麼,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看了一眼遠處那片正在變暗的海面。








